第55章
太祖高皇帝一年忌辰。
整个燕王府从三天前就开始布置,到处挂着白绸,廊下的红灯笼全换了白的,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白绫。仆从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触了什么霉头。
徐妙仪没什么感觉。
太祖高皇帝,那是朱棣的亲爹,又不是她的。她一个汉朝人,跟那位朱重八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场面上的事,她懂。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徐妙仪从镜子里看见门帘被掀开,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娘亲!”
徐妙仪忍不住笑了。
咸宁郡主,今年八岁,是她的第四女。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就招人疼。
“你怎么来了?”徐妙仪转过身,朝她招手。
咸宁跑过来,往她怀里一扑,仰着脸说:“父王让我来叫您。”
“叫我?”
“嗯!”咸宁点头,“说该去宗庙了。”
徐妙仪挑了挑眉。
她低头看着咸宁,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那你去跟你父王说,我马上就来。”
咸宁眨眨眼:“我等你一起走。”
徐妙仪的手顿了顿。
她仔细看了看咸宁的脸,确认这孩子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打算站在这儿等她梳完头。
这可新鲜了。
徐妙仪把这孩子揽在身边,一边让侍女继续梳头,一边捏着她的小手玩。
她有四个女儿。长女永安郡主,已经嫁了袁容;次女永平郡主,许了李让;三女安成郡主,今年十二岁,性子跟个小炮仗似的;四女就是咸宁,八岁,是几个女儿里最小的。
徐妙仪对这几个孩子,态度很分明。
永安、永平是成年的姑娘,见面不过点头之交;安成那个小炮仗,她懒得管;唯独咸宁,她是真喜欢。
这孩子嘴甜,会撒娇,见了她就往她身上扑,“娘亲娘亲”地叫,叫得她心都化了。
可今天是怎么回事?
徐妙仪低头看着咸宁,忽然问:“你怎么不出去玩?”
咸宁仰着脸:“我等您呀。”
“往常你不是坐不住的。”徐妙仪说,“每次来找我,说不上两句话就跑没影了,非得你父王派人去捉你回来。今天怎么改性了?”
咸宁眨眨眼,没说话。
徐妙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是他让你在这儿等着的?”
咸宁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要等的!”
徐妙仪“嗤”地笑了一声。
她从镜子里看着咸宁那张漂亮稚气的小脸,慢悠悠地说:“他不相信我会守时,怕我又磨蹭,让你在这儿盯着我,对不对?”
咸宁急了:“父王当然相信您!”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咸宁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我没有说谎……”
徐妙仪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行了,不必替你父王说话。他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牵起咸宁的手:“走吧,省得他等急了。”
咸宁被她牵着往外走,小声嘟囔:“父王才不会……”
王府宗庙在寝殿右侧,坐北朝南,三间敞亮的殿堂。今日尽皆缟素,白幔从檐下一直垂到阶前,风吹过时轻轻飘动,像一片片云。
徐妙仪牵着咸宁走过去,远远就看见宗庙门口站着一群人。
朱棣站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袍服,腰系麻绳,头上戴着白布做的孝巾。这一身要是穿在别人身上,指不定多寒酸,可穿在他身上,愣是让他穿出了几分清肃冷峻的味道。
他身后站着永安郡主和她的仪宾袁容、永平郡主和她的仪宾李让,还有十二岁的安成郡主。
安成看见徐妙仪,立刻把脸扭到一边,鼻孔里“哼”了一声。
徐妙仪懒得理她。
她刚走近,朱棣就迎了上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羊脂玉素钗上,嘴角微微弯起。
“你真美。”
徐妙仪脚步顿了顿。
她抬眼看他,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扯出一个笑:“你也很英俊。”
朱棣的笑意深了些,伸出手来想握她的手。
徐妙仪往后一撤,抬起手挡在两人之间。
“别动。”
朱棣的手停在半空。
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把你休了。”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
徐妙仪余光瞥见永安郡主飞快地低下头去,袁容和李让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像是突然变成了两尊石像。安成郡主张大了嘴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休书你收着。”他说,声音很轻,“今日是先父忌辰,先进去,嗯?”
徐妙仪一愣。
他已经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人说:“都愣着做什么?进来。”
说罢,他率先迈步,进了宗庙。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白幔后面,忽然有点憋闷。
她本来想刺他一下的。
可他什么都没接,让她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宗庙里香烟缭绕,正中央供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朱棣已经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徐妙仪在他身侧的蒲团上跪下,跟着众人一起行祭奠之礼。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休书他是签了。
可后来呢?
后来回了北平,他夜夜宿在她房里,像是那张休书从来没存在过。
她问过他:你不是签了休书吗?
他说:签了,可我没说签了就不来。
她说:你无赖。
他就笑,笑得她心里发毛,然后把她按进褥子里。
路上那段日子,他们明明各睡各的,她还以为他对她没兴趣了。后来她抱怨他天天来,他才慢悠悠地解释:“路上有宿卫。”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说。
她忍不住问:“宿卫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忍着笑。
“你叫得太大声,”他说,“不好。”
徐妙仪愣住。
然后她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她,
“在驿馆那晚,你自己听听,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宿卫都是些什么人?战场上滚过来的,耳朵尖得很。让他们听见了,往后怎么看我?”
徐妙仪气得说不出话。
她那晚叫了吗?
叫了吧。
可这还能怪她?
她咬牙:“明明是你的问题!”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辜:“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收不住。”
“你!”
“再说了,”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回味的意思,“你叫得挺好听的。”
徐妙仪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他一把接住,顺手把她也捞进怀里。
她挣了两下,挣不开,气得直喘。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路上不方便,”他说,声音低低的,“回了家,就不用忍了。”
她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不用忍”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路上不来找我,是因为……”
“因为不想让别人听见。”他接话,“你是王妃,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让你叫给别人听,我舍不得。”
窗外有风吹进来,帐幔轻轻晃动。
她想起他那句“你叫得挺好听的”。
脸又红了。
祭礼毕,徐妙仪一刻也不想在宗庙多待。
她看着朱棣被几个属官请走,说是南京邸报来。他走之前看她一眼,那眼神她懂,晚上等我。
徐妙仪装作没看见,让冯嬷嬷备了车,要出门透透气。
马车驶向城东书摊,她上次遇见柳书生的地方。
距离上次她与柳书生密会,已经过去一年了。
一年前,那个书生已经被吓破胆儿了。
现在再去见他,他还敢跟她说话吗?
马车在城东的街口停下。
徐妙仪掀开车帘,往外看。
书摊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摆着,可是书摊前头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目光往四周扫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
柳书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怀里抱着几本书,正往街的另一头走。
徐妙仪立刻起身,掀开车帘就要下车。
“王妃。”冯嬷嬷在后头喊。
她没理,跳下马车,提起裙角,往那个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