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你就这么恨我?”
徐妙仪瞪他:“我这是为了你好!发誓越毒,越灵验!”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我朱棣对天起誓,”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今日进宫,定当平平安安归来。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下辈子投胎做猪,被人杀了吃肉。”
徐妙仪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发誓。
而且发得这么认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低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行了吧?”
徐妙仪别开眼,小声嘟囔:“还行吧。”
朱棣笑了,松开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
徐妙仪抬头。
朱棣道:“糖人要什么形状的?”
徐妙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脱口而出:“小兔子!”
朱棣弯了弯嘴角,点点头,大步离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乱糟糟的。
这人,真发誓了?
做猪?
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应该让他发誓做狗来着。
狗比猪可爱点。
不对不对,她管他做什么?
她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
“诶,等等。”
朱棣回头。
徐妙仪问:“你到底要去干什么?面圣就面圣,穿成这样,带这么多人,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去给周王、代王鸣冤。”
徐妙仪愣住了。
周王?代王?
就是那两个被废了的亲王?
她眨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进京不是为了祭扫吗?”
朱棣点头。
徐妙仪更懵了:“祭扫就祭扫,你跑去鸣什么冤?周王代王都被废了,你这时候给他们鸣冤,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朱棣没说话。
徐妙仪急了:“你疯了?那是陛下下的旨,你跑去鸣冤,岂不是打陛下的脸?陛下能高兴?他要是恼了,把你也废了怎么办?”
朱棣看着她,目光平静。
“废了就废了。”
徐妙仪瞪大眼睛。
什么叫废了就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一脸严肃,“你现在是燕王,好好的亲王当着,干嘛去蹚这趟浑水?周王代王是你兄弟不假,可他们已经被废了,你去鸣冤也救不了他们,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徐妙仪继续道:“你想想陛下现在最怕什么?肯定最怕有人替周王代王说话!你这时候跳出来,陛下怎么想?他肯定觉得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觉得你也要造反!”
她越说越急:“到时候别说鸣冤了,你自己都得进去!你进去了,我怎么办?我跟着你倒霉?”
朱棣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还是怕我连累你?”
徐妙仪瞪他:“废话!”
朱棣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里一颤。
“放心,”他说,“我心里有数。”
徐妙仪不信:“你有什么数?你这就是送死!”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周王是怎么被废的吗?”
徐妙仪一愣。
朱棣道:“他被诬陷谋反,没有三司会审,没有确凿证据,一道圣旨就废了。代王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是我两个兄弟,明天呢?后天呢?”
徐妙仪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不是冲动,不是莽撞,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算计。
又像是,决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在府里等我,”他说,“晚上回来给你带糖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这人,是真不怕死啊。
还是说……
他有什么后招?
她摇摇头,懒得想了。
反正她是怕被他连累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连累我。”
可那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
午门外。
朱棣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蟒袍,而是着一身素白的孝衣。他跪在午门外的石阶上,身后的燕王府护卫们也皆是一身白衣。
这不是面圣,这是“哭庙”。
“太祖在上,皇考皇妣在上……”朱棣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进午门内的奉天殿。
“周王、代王乃棣之手足。今陛下受奸臣蒙蔽,将二王废为庶人,甚至传言欲置之死地。此非太祖之愿,非皇考之愿,乃奸邪乱政,欲绝皇室血脉也!”
奉天殿的气氛凝固了。
建文帝朱允炆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扣住扶手,脸色苍白。
齐泰和黄子澄站在阶下,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没想到,那个自请进京祭扫的燕王,进京之后竟然玩了这么一手“道德绑架”。
“快,快让他住口!”黄子澄急得跺脚,对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喊道,“把他拖走!”
锦衣卫刚要冲出去,朱棣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那个指挥使。
“本王奉诏入京,未见天颜,心有不甘!今日若被拖走,天下人当以为燕王亦有反骨,死不瞑目!本王只问一句,”
朱棣站起身,朗声对着大殿方向喊道,“陛下!您是要听信谗言,骨肉相残,还是重审冤案,以全太祖法统?!”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
大殿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国子监监生和六部低阶官员。他们指着朱棣窃窃私语。
“燕王说得对啊,周王何等贤德,怎么就谋反了?”
“嘘,小声点,那是齐尚书的意思……”
舆论的火苗,已经被点燃。
而此时,有一个人正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徐妙仪原本以为自己会跟丢,没想到朱棣一行人太显眼了,几十号人穿着素衣,浩浩荡荡地往午门走,一路上引得无数人侧目。
她一路跟着,跟到了这儿。
然后她就看见了这一幕。
那老男人穿着孝衣,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奉天殿的方向喊话。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老男人,还真敢穿。
第二反应是,他刚才那句“陛下是要听信谗言,骨肉相残,还是重审冤案”,说得还挺有气势的。
第三反应是,完了完了,这下真要把自己作死了。
第18章 舌战群儒
很快, 朱棣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沉。
“太祖高皇帝在上, 臣燕王朱棣,跪读《皇明祖训》!”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高高举起。
“凡亲王有罪, 非诏不得擒拿!”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回荡,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王获罪,可有诏书?代王被废,可有三司会审?”
话音刚落, 午门里忽然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穿着青色官袍,面色铁青, 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燕王殿下, 此处乃午门重地,岂容你在此聚众喧哗!”
朱棣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 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一个小小七品御史,也配在本王面前撒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本王今日穿这一身孝衣,跪在这午门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朱家的江山,是为了太祖的骨肉!你若有心,便去查查周王代王的案子, 看看有没有冤屈;你若无心, 便站一边看着。轮不到你在此指手画脚。”
那御史叫曾凤韶,是个硬骨头,闻言毫不畏缩, 上前一步道:“殿下此言差矣!臣身为御史,有谏言之责!殿下聚众午门,已违祖制……”
“祖制?”
朱棣打断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曾凤韶后背一凉。
“你跟我谈祖制?”
他缓缓站起身。
素白的孝衣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御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人不敢直视。
“洪武二十六年定制:诸王来朝,于殿上主君臣礼,于宫中主家人礼。本王今日跪在这里,穿的是孝衣,说的是家事。你来告诉我,我替自己的亲弟弟鸣冤,犯了哪一条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