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Case 0423
第二章 Case 0423
病歷室的门锁是老式的密码锁,四位数字。医院里人人都知道密码是1234——从来没人改过。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转动把手推开门。日光灯自动亮起,惨白的光打在一排排铁灰色的档案柜上。空调没开,纸张的霉味混着档案夹塑胶封皮的化学气息压在鼻腔里。角落有一台老旧的饮水机,红色加热灯一闪一闪的,也不知道坏了多久。
我沿着编号走。0400系列在第三排最下层。蹲下来,指尖划过一个个档案夹的标籤。
0419、0420、0421、0422——
摊开在阅览桌上。Case 0423。患者:男性,五十二岁,冠状动脉三条血管病变。手术方式:冠状动脉绕道手术。主刀医师——
院长亲自操刀。三年前他还掛着心脏外科主任的头衔,每週至少排两台刀。那时候他的手还稳,名声还在最顶端。全台湾能做冠状动脉绕道的心脏外科医师不超过五十个,陈伯勋排得上前十。
我往下翻。手术纪录、麻醉纪录、术后护理纪录、死亡摘要。每一页纸都平整得像刚从印表机里吐出来,没有摺痕、没有咖啡渍、没有那种被很多人翻阅过之后纸角会捲起的弧度。
患者于术后第三天死亡。死因栏位写着:「术后不可预期之併发症,疑似急性肺栓塞合併多重器官衰竭。」
措辞标准。流程完整。该有的签名都有,该盖的章都盖了。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被人精心整理过。
我翻到麻醉纪录那一页。麻醉医师签名栏:萧志远。
萧志远写字有个习惯——「远」字最后那一捺总是拖得很长,笔尖不捨得离开纸面似的。我看过他签无数次名,开会的签到表、会诊纪录、处方笺,每一次都是那样流畅的收笔。
但这份纪录上的签名不一样。「远」字的最后一捺短而僵硬。笔跡的力道不均匀——前半段正常,后半段突然加重,像签字的人在中途犹豫了,然后被迫完成。
我用手机把整份病歷翻拍了一遍,特别是那个签名。拍照的时候手很稳——这双手在手术台上处理过无数次出血、破裂、意料之外的黏连。然后把档案夹放回原位,确认前后顺序没有错乱。
离开病歷室的时候,走廊上的灯只亮了一半。省电模式。一段亮、一段暗。
我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许晓薇。
她穿着护理师的白色制服,肩上掛着一个布质提袋,头发用黑色鯊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大夜班刚下。眼圈发暗,鯊鱼夹夹歪了也不管。
「许护理师。」我停下脚步。
「林医师?你怎么还在医院?」她微微侧头,语气像是随口问的,但目光没有散漫。
「睡不着,下来走走。」停顿了一秒。「对了,刚翻到一个旧案子。Case 0423,你有印象吗?三年前的心脏绕道。」
许晓薇的表情冻了一下。很短。她的右眼眼角有一个极细微的收缩,嘴唇抿了不到零点几秒,然后恢復。
「那个啊?」她偏了偏头。「结案了。正常结案。干嘛突然问?」
「没什么。看到萧医师的名字在上面,想到他。」
就一个字。她拉了拉肩上的布袋带子,「先走了啊,明天还白班。」朝我微微点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步伐稳定。看起来完全正常。
然后她的笔掉了。从白袍胸口的口袋里滑出来,噠的一声落在磨石子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她蹲下去捡。动作很快,但在伸手触碰笔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指尖在发抖。
不是冷。走廊的空调温度正常。
她捡起笔,头也不回地走了。电梯门开了又关。
我站在原地。正常结案——四个字,说得比那份被精心整理过的病歷还要顺。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我站在院长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九点的晨会。手里端着便利商店买的黑咖啡,纸杯已经凉了。隔壁办公室有人在用碎纸机,嗡嗡嗡嗡响个不停。
院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不是刻意偷听——院长室的隔音从来就不好,三十年老建筑,木门板薄得跟纸一样。加上陈伯勋在自己办公室里说话的音量,总是比外面大三分。
「萧志远的电脑……确认清乾净了吗?」陈伯勋的声音。沉稳,但尾音微微上扬。
「IT部门的人确认硬碟已经完成格式化处理了。」张淑芬的声音,措辞像在念签呈。「执行了两次。」
我听见张淑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门关了。不是被风吹上的,是有人走过去用手带上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萧志远的电脑,格式化两次。一次可能是标准流程,两次是刻意灭证。一份体检报告——谁的?
还有:为什么院长会亲自过问一台电脑的硬碟?
我转身离开,没有等晨会了。
萧志远的办公室在研究大楼四楼。我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转不动。
上次来的时候是虚掩的。现在锁了。不只是锁了——门把旁边多了一个崭新的电子锁,银色的金属面板在日光灯下反光。
什么时候装的?昨天深夜我离开的时候还是老式喇叭锁。也就是说,在我离开之后的几个小时内——凌晨三点或清晨五点——有人叫来了锁匠,换了锁。
在萧志远坠楼不到四十八小时内,他们清空了办公室、格式化了电脑、换了门锁。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松开门把,掏出手机。萤幕上是一则讯息通知,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我点开。照片里是一张办公桌。角度像是站在门口往里拍的,光线偏暗,但解析度很高。桌上有一台笔电、几叠纸、一个深蓝色的马克杯——科室旅游时买的纪念品,杯身印着日月潭的剪影。萧志远用它喝了三年的即溶咖啡。
但这不是现在的样子——是被清空之前的。桌上还有论文影本、蜡笔画,一切都还在。
照片的右下角,桌面靠近键盘的位置,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我用两指放大。字跡清楚可辨:
0423-7B-2023
跟我在暗层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没有附带任何讯息。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张照片。
我试着回拨。电话响了两声断了。再拨,空号。拋弃式门号。
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发给我?这栋医院里三百多个医护人员,为什么选中林靖宇?
有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有人想让我看到。
问题是——他们要我看到之后,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