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盛庸的脚步一顿。
坐镇。压阵。
这两个词从李景隆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勇猛”从老鼠嘴里说出来一样违和。
盛庸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徐妙仪又看了看李景隆。这位曹国公正在指挥亲兵把椅子搬到城墙最内侧,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一屁股坐上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半个时辰后,济南城门大开,盛庸率三万精锐出城迎战。
这个时机选得其实不错,燕军确实列阵未稳,前军和中军之间还有明显的空隙,两翼的骑兵也没有完全展开。如果南军能抓住这个机会猛攻一点,未必不能打出一个开门红。
但问题是,城墙上坐着一个李景隆。
盛庸的军队刚出城三里,还没来得及接战,城墙上就出事了。
“燕军!燕军从西边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整个城墙上就炸了锅。
所有人都往西边看,确实有一队骑兵在那边扬尘,但距离还远得很,撑死了也就几百人,而且看旗号分明是斥候小队,根本不是主力。
但李景隆不这么看。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个速度,那个爆发力,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发抖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墙内侧,冲着下面大喊:
“开城门!快开城门!本帅要回城!”
徐妙仪愣住了。
不是,您已经在城里了啊。您要回哪儿去?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李景隆说的“回城”,不是回济南城,是回南京。
这位曹国公的意思大概是:先把盛庸的军队叫回来,然后他好从南门跑路。
但问题是,盛庸已经出城三里了,你这个时候鸣金收兵,那不是把后背亮给燕军砍吗?
果然,李景隆根本不等任何人发表意见,直接下令:“鸣金!快鸣金!”
“当!当!当!”
收兵的锣声在城墙上响起,尖锐刺耳,传出去老远。
城外的盛庸听到锣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城墙,那边明明还没有接战,为什么鸣金?
但军令如山,锣声就是命令。盛庸咬了咬牙,下令全军后撤。
而就在这个时候,朱棣动了。
“杀!”
燕军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前军、中军、两翼,刚才还乱糟糟的阵型在瞬间完成了切换,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出大戏。
朱棣根本就没打算让南军有机会出击。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李景隆自己犯错。列阵未稳是故意的,前军空隙是故意的,两翼不展也是故意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李景隆一个“可以出击”的错觉,然后等着他自己把自己吓回去。
盛庸的军队在撤退途中被燕军追上,三万精锐被冲得七零八落。盛庸本人拼死力战,身上被砍了三刀,才带着不到一半的人马杀回城中。
城门口,盛庸浑身是血地跳下马,一脚踢翻了一个挡路的鹿角,冲着城墙方向破口大骂:
“李景隆!我日你八辈祖宗!”
这一声骂中气十足,声震屋瓦,连城墙上的砖缝都跟着嗡嗡作响。
徐妙仪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扔出去叫好。
骂得好!骂得痛快!虽然粗俗了一点,但在这个情境下,实在是恰如其分!
李景隆被这一声骂吓得一哆嗦,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一战,确实是他搞砸的。
而且搞砸的方式极其愚蠢,愚蠢到连他自己都没脸找借口。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又开始往南门的方向飘。
徐妙仪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叹了口气。
又要跑了。又要跑了。
果然,当天夜里,李景隆带着自己的亲兵,从南门溜了。
铁铉、盛庸、高巍三人接管了防务,徐辉祖以魏国公的身份坐镇协防,济南城的防御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城墙上,守军的眼神都变了,从“我们主帅是个废物”的绝望,变成了“大不了跟你们拼了”的决绝。
徐妙仪觉得这种变化很有意思。
人这种生物,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李景隆当主帅的时候,底下的士卒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替朝廷?替李景隆?
现在李景隆跑了,大家反而清楚了:守济南,就是守济南。不是为了李景隆,不是为了朝廷,就是为了脚下的这座城,和城里的老百姓。
这种认知,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朱棣很快就发现,济南城跟以前打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五月十七日,燕军第一次攻城。
朱棣的战术很简单,集中兵力猛攻西门,用投石机砸开缺口,然后骑兵突入,一战定乾坤。
这个战术在白沟河用过,在真定用过,在郑村坝也用过,屡试不爽。
但今天,它不灵了。
投石机刚架起来,城墙上就飞下来一排火油罐,砸在投石机上炸开,火焰腾空而起,烧得燕军工兵嗷嗷叫着往后跑。
“冲车!上冲车!”
冲车推上去,城墙上立刻扔下来几十捆点燃的草束,浓烟滚滚,呛得推车的士卒睁不开眼。等烟雾散去,冲车已经被烧成了一堆废柴。
“云梯!架云梯!”
云梯刚搭上城墙,上面就泼下来一锅滚烫的金汁,也就是煮沸的粪水。那玩意儿又臭又烫,浇到身上就是一片水泡,而且伤口极易感染,比刀剑还毒。
燕军士卒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金汁烫得满地打滚,场面惨不忍睹。
朱棣在阵前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接下来的日子,朱棣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
五月十八日,他让人在城外堆土山,想从高处往城里射箭。铁铉当天夜里就派人出城,把土山给扒了。
五月十九日,他改用地道战术,让人从城外挖地道通往城内。铁铉在城墙内侧埋了一圈大缸,让人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发现哪里在挖就灌水进去,把地道变成水沟。
五月二十日,朱棣让人在城外架起木楼,比城墙还高,打算从上面往城里射火箭。铁铉当天就让人在城墙上竖起几十根长竹竿,顶端绑着浸了油的棉布,点着了往木楼上捅。木楼是木头搭的,最怕火,没一会儿就烧成了一堆灰烬。
朱棣站在阵前,看着烧成焦炭的木楼残骸,沉默了很久。
丘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要不……歇两天?”
朱棣瞥了一眼,丘福立刻闭嘴了。
五月二十一日,朱棣换了个思路,强攻不行,那就劝降。
他写了一封信,派人射到城里,大意是:朝廷无道,齐黄乱政,我奉天靖难,本为清君侧。济南军民若能开门归顺,本王保证秋毫无犯,城中官员各安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铁铉的回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忠臣不事二主,请回。”
朱棣又写了一封,这次措辞更加恳切,甚至还引经据典,从《春秋》讲到《孟子》,论证了一番“天命在燕”的大道理。
铁铉这次连回信都省了,直接把信使从城墙上扔了下去。
信使没死,城墙下面是一堆草垛,但那个信使被扔下来的时候,□□已经湿了。
朱棣看着浑身发抖的信使,沉默了很久。
“再写一封,”他说,“这次……”
“殿下,”道衍在旁边轻声打断了他,“不必再写了。济南不会降的。”
朱棣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铁铉这个人,贫僧在南京时就听说过。他在都督府断事的时候,断案如神,不偏不倚,连太子都夸过他。这种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棣沉默了。
“他认准了什么?”丘福在旁边问。
道衍笑了笑:“认准了殿下是反贼。”
朱棣:“……”
这话说的,太直接了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下令:“长围四守,内外不通。围到他们粮尽援绝,自然会降。”
然而,围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济南城里的守军不但没有要投降的意思,反而越守越来劲。
白天,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高喊口号,骂阵的骂阵,射箭的射箭,热闹得像过年。晚上,城里灯火通明,铁铉组织百姓轮班守城,男女老少齐上阵,连七八岁的小孩都在帮忙搬砖运石。
朱棣站在城外,看着灯火通明的济南城,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他打了这么多仗,从来没见过这么难啃的骨头。
白沟河六十万大军,他一战而定。真定城,他一鼓而下。德州大营,他兵不血刃。
偏偏是这座济南城,像是长了牙齿一样,咬住就不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