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徐妙仪扯了扯徐辉祖的衣袖,压低声音:“哥,我们……要不要跑慢点?”
徐辉祖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拖拖拉拉毫无阵型的大军,又望了望北方沉沉的夜色,声音疲惫:“慢不得。燕军追兵转瞬即至,我军如今溃不成军,一旦被追上,便是任人宰割。”
徐妙仪轻轻咬了咬唇,抬眼看向通往济南的必经之路。
“我不是怕追兵。”她说,“我是怕……朱棣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李景隆。”
徐辉祖一愣。
徐妙仪太了解朱棣了。
白沟河大胜,德州唾手可得,那人素来用兵狠辣、算无遗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李景隆带着十万残兵安然退到济南?他必定会在半路设伏,一击致命。
徐辉祖盯着她看了两秒。他虽觉得妹妹一介女子未必懂行军布阵,但她笃定的语气,让他莫名信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当即拨转马头,找到盛庸、何福、杨本几人。
“诸位,燕庶人用兵诡诈,禹城地势险要,极有可能设有伏兵。我军即刻整队,分出两翼精锐戒备,以防突袭!”
事出紧急,众人虽有疑虑,却也知徐辉祖用兵稳妥,当即不再犹豫,强令混乱的兵卒勉强收拢阵型。
徐妙仪站在一旁,手心捏着一把汗,她只是凭着对朱棣的了解猜测,可万一……
没有万一。
当李景隆的主力大军跌跌撞撞进入禹城地界时,两侧山林突然杀声震天!
“燕军!是燕军!”
“有埋伏!快跑啊!”
丘福、谭渊、朱高煦率领的燕山铁骑如同下山猛虎,从密林里狂冲而出。马蹄踏得地面发抖,刀光映着日光,劈头盖脸地砍向南军溃兵。
李景隆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要弃军逃跑。
但这一次,南军没有像白沟河那样一溃千里。
早已戒备的徐辉祖、盛庸等人立刻率军迎上,左右两翼精锐死死顶住燕军的冲锋。虽伤亡惨重,却硬生生稳住了阵型,没有让十万大军被一战全歼。
混乱之中,徐妙仪被徐辉祖护在马下。她看着眼前厮杀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她猜对了。
她凭着对朱棣的了解,赌中了他的布局。正是她的一句话,让徐辉祖提前防备,才让这支溃不成军的南军保住了一线生机。
只是她望着北方燕军的方向,心头莫名一紧。
朱棣若是知道,坏他截杀大计的,竟是她的一句话……
又会是何等反应?
第76章 战济南
德州溃兵一路跌跌撞撞, 总算在次日黄昏摸到了济南城下。
徐妙仪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济南城墙时,几乎要热泪盈眶, 她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下马,两条腿麻得像是被一万只蚂蚁啃咬。
“到了到了!”前头的溃兵发出一阵欢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济南城门大开, 城中守军显然早就得了消息,正手忙脚乱地迎接这支残兵。徐辉祖策马赶到城门前,与守城的山东参政铁铉短暂交接。
徐妙仪趁这功夫,终于翻身下马,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住马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朱棣这个王八蛋, 打就打, 非得挑禹城那种破地方埋伏,害我跑断腿。大路不走,走小路;平地不埋伏, 偏要爬山。他怎么不干脆把伏兵设在泰山顶上?那多威风!”
她揉了揉发麻的大腿,余光瞥见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此人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魏国公!”那人拱手行礼,声音沙哑而急促,“下官铁铉,已备好粮草军械, 城中尚有三万守军, 可协防……”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整个场面。
左边, 一个溃兵趴在地上抱着水囊狂灌,水从嘴角溢出来,流了一脖子,活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
右边,两个溃兵互相搀扶着往城里挪,一个瘸了左腿,一个瘸了右腿,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再远一点,一群溃兵瘫在城墙根下,姿势千奇百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卧蜷缩,有的脸朝下趴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铁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的幅度极小,但徐妙仪读懂了这位铁参政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就这?就这?十万大军就剩这点人了?这些人现在还能打仗吗?不,他们还能站着吗?
铁铉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把“协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可……协助守城士卒搬运物资。”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协防”变成“搬砖”了。这降级降得还真快。
徐辉祖道:“铁参政,李景隆……曹国公何在?”
铁铉面无表情地朝城门口一指。
徐妙仪顺着方向看去,只见李景隆正被两个亲兵搀扶着下马,靴子踩空了好几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帅袍上沾满了泥巴和不知谁的血迹,头盔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乱地披着,活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
“曹国公一路‘身先士卒’,”铁铉的语气平静得过分,“跑在了溃兵最前面,比斥候还早半个时辰到的济南。”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整理马镫。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他沉声道:“先安置士卒,整顿防务。燕军追兵转瞬即至,济南必须守住。”
铁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徐辉祖,落在了一旁正在卸鞍的徐妙仪身上,微微一顿。
徐妙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不显。她直起腰,冲铁铉露出一个微笑,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铁铉移开目光,转身去安排防务了。
徐妙仪收回目光,琢磨铁铉刚才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评估她有没有用?还是在琢磨她会不会添乱?或者他只是在想,“魏国公怎么带了个女人来,这女人是谁,跟魏国公什么关系,要不要给她安排住处,安排什么样的住处才合适”?
徐妙仪想了想,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大。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朱棣那样,看她一眼就能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了朱棣。
那个在禹城设伏、害她跑了六个时辰、让她两条腿麻成面条的王八蛋。
此刻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志得意满地等着接收济南的消息吧。
徐妙仪磨了磨牙,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朱棣,你等着。等我哪天回北平,我也让你骑马跑六个时辰,然后在终点放一块搓衣板。
不,放两块。
一块跪,一块搓。
她心情忽然好了一点,催马进了济南城。
城门口,铁铉正对着一个瘫在地上的溃兵皱眉,似乎在犹豫是把他踢起来还是直接让人抬走。余光瞥见徐妙仪骑马经过,又看了她一眼。
徐妙仪权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骑马走过。
五月初八,燕军前锋抵达济南城下。
徐妙仪踮起脚尖,眯眼望去。燕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面的那面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燕”字。
大纛之下,一队骑兵缓缓逼近,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铁甲,策马而行,姿态从容得像是来郊游的。
即便隔了这么远,即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徐妙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朱棣。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点微妙的感觉压下去,换上了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阵势倒是不小。”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去看城内的反应。
李景隆站在城墙上,扶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脑袋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的脸白得跟城墙一个色号,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在该在这里我在哪儿我是谁”的恍惚感。
“曹国公,”盛庸按着刀柄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耐心,“燕军列阵未稳,此时出击,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景隆看了看盛庸,又看了看城下的燕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出……出击?”
“对,”盛庸的眼睛里燃着火,“城中尚有十余万人马,粮草充足,城墙坚固。趁其立足未稳,末将愿率精锐出城迎战!”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景隆的脸上。
李景隆抹了一把脸,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徐妙仪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翻译:他在找马。他在找他的马。他又想跑了。
“曹国公!”盛庸急了,“战机稍纵即逝!再不出击,等燕军列阵完毕,就来不及了!”
李景隆:“那……那就出击吧。”
盛庸大喜,转身就要去调兵。
“等、等一下!”李景隆又犹豫了一下,“本帅……本帅在城中坐镇,为你们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