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徐妙仪想了想,忽然笑了:“打输了我就跟你一起跑呗。你不是骑马快吗?带上我,李景隆那个光脚跑的追不上。”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孙岩。”他忽然开口。
孙岩从后面策马上来:“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跟着王妃。”
“是。”
“蔡畅、刘通、刘顺。”
三个内官从矮马后面探出脑袋,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保护好王妃。她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蔡畅的脸从白变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大王,奴才……”
“做不到?”
“做得到!”蔡畅咬着牙站直了,“奴才用脑袋保王妃周全!”
徐妙仪看了蔡畅一眼,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瓜子,塞了几颗到他手里:“别紧张,嗑点瓜子压压惊。”
蔡畅看着手里的瓜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嗑。
朱棣最后看了徐妙仪一眼,拨马回到阵前。
“传令,进攻!”
数十骑精骑从阵中冲出,马蹄如雷,直扑南军大阵。
这是朱棣的试探。
数十骑冲进南军阵中,刀光闪烁,杀声震天,但瞬间就被淹没了。像几颗石子投入大海,溅起几朵水花,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朱棣的脸色变了。
“全军压上!”他拔出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八万北军如潮水般涌向南军六十万大阵。刀枪碰撞的声音响彻原野,旌旗交错,杀声震天。朱棣亲率精骑突入阵中,左冲右突,连破数阵。张玉在左翼死战,朱能在右翼拼杀,狗儿率步卒正面硬顶。
但南军太多了。
打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李景隆在中军高坐,胡观、郭英、吴杰各率本部轮番上阵。平安更是亲自率军反扑,直冲朱棣的中军。
双方鏖战不休,从巳时杀到未时,从未时杀到申时。太阳偏西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尸体堆成了矮墙,鲜血浸透了土地,马蹄踩在泥泞的血水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徐妙仪骑在矮马上,站在战场后方的一个小土坡上。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但一颗都没嗑。她的眼睛盯着战场上那面最大的旗帜,朱棣的帅旗。
旗还在。旗在,人就在。
但旗在往后退。
南军的火器又开始发威了。“一窝蜂”从阵中飞出,带着刺耳的嗡鸣声,像一群蝗虫扑向燕军的骑兵。揣马蹄埋在地下,燕军骑兵冲过的时候,火光从地面窜起,马蹄陷进去,人马皆穿。
徐妙仪看着那些火光,手指攥紧了缰绳。
但她没动。
她答应过不往前冲。
孙岩骑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蔡畅、刘通、刘顺围成一圈,把徐妙仪护在中间。刘顺的腿在抖,刘通的嘴在哆嗦,蔡畅的脸色白得像纸,但谁都没跑。
战场上,风起了。
朱棣勒住马,仰起头,感觉到那股从西边刮过来的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扫过战场,南军的火枪手正在装弹,枪口朝东,正对着他的军队。
西风。
他们顺风,南军逆风。
他想起洪武年间跟随徐达出征时,老将军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天时不在天,在地,在风,在雨,在你能看见而敌人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军阵中。
那些火枪手正排成三排,轮番射击。每一声枪响,枪口都会喷出一团白烟。但今天不同,风太大了,白烟没有像往常一样消散,而是被风裹挟着,反卷回去,扑向南军自己的脸。
朱棣看见最前排的火枪手被自己的硝烟呛得直咳嗽,有人眯起了眼睛,有人干脆闭上了眼。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传令!”朱棣的声音如雷,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全军,顺风进攻!”
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飞速传遍整个战场。
北军的阵型开始变化。张玉在左翼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风向,猛地拔出刀:“向左转!绕到上风口!全军顺风推进!”
北军士兵们迎着风,开始向南军阵中压去。风从他们背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朱能率中军正面推进,他下令所有士兵把盾牌举在身前,但不是为了挡子弹,是为了推风。密密麻麻的盾牌连成一堵墙,风从盾墙两侧和上方掠过,在盾墙后面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士兵们在盾墙后面弯着腰往前跑,风几乎吹不到他们。
但当他们冲到南军阵前的时候,风就成了最锋利的刀。
南军的火枪手举起了枪。
“放!”
“砰!砰砰!”
一排白烟从枪口喷出。但这一次,铅弹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啸着扑向北军。逆风实在太大了,铅弹在空中被风压得往下坠,射程比平时短了将近三成。本该飞到百步之外的铅弹,在六十步的地方就开始往下栽,大部分打在了北军盾墙前面的泥土里,溅起一串串泥花。
少数几颗飞到盾墙上的,力道也弱了许多,嵌在挨牌的第一层竹片里就停了,连第二层都没碰到。
“他们的子弹打不远了!”张玉在左翼大吼,“顺风!咱们顺风!冲!”
但更致命的不是射程。
是烟。
火枪手射完一轮,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顺风的时候,烟会往前飘,散在战场上,对射手没什么影响。但现在是逆风,风把所有的烟都吹回来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白烟狠狠地拍回南军自己的脸上。
第一排火枪手被浓烟吞没了。
“咳咳咳!”
“我看不见了!”
“风向变了!烟吹回来了!”
火枪手们在白烟中咳嗽、流泪、睁不开眼。有人用手去揉眼睛,有人弯下腰拼命喘气,有人慌张地往后退,撞到了后面正在装弹的同袍。装弹手被撞得手一抖,火药撒了一地。
第二排火枪手上前,准备接替射击。但他们刚举起枪,就发现自己也什么都看不见了,风已经把烟吹满了整个南军的前沿阵地。
“往哪儿打?”一个火枪手喊道。
“不知道!看不见!”
“随便打!朝前面打!”
“砰!”
这一枪完全是盲射。铅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大概是打中了空气。
紧接着,更多的火枪手开始盲目射击。枪声此起彼伏,但铅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有的打在地上,有的飞上了天,偶尔有几颗飞向北军的方向,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软绵绵地落在盾牌上,连个凹坑都砸不出来。
朱棣在马上看见这一幕,眼中精光一闪。
“擂鼓!全军突击!”
战鼓声如雷鸣,北军的步兵举着挨牌,开始加速冲锋。风在他们背后推着,跑起来比平时快了一倍。盾牌阵像一堵移动的墙,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压向南军的前沿。
南军的火枪手还在烟里挣扎。
“他们冲上来了!”有人惊恐地喊道。
“开枪!快开枪!”
“往哪儿开?我看不见!”
“朝声音的方向打!”
“砰!砰砰!”
又是一排盲射。铅弹从烟里飞出来,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偏得离谱。有一颗擦着朱棣的头盔飞过去,被他低头躲开。
“就这?”朱棣冷笑一声,“传令弓弩手,朝烟最浓的地方射!”
弓弩手们早已列队完毕,箭矢搭上了弦。他们顺着风,瞄准南军阵中那些被硝烟笼罩的地方,那里一定是火枪手最密集的位置。
“放!”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顺风飞出,比平时飞得更快、更远、更狠。风推着箭矢,像给每一支箭都加了一把力。箭矢带着尖锐的啸声扎
进白烟里,惨叫声从烟中传出来,有人中了箭。
“再放!”
“嗖嗖嗖!”
又一轮箭雨。南军的火枪手在烟中无处可躲,他们看不见箭从哪里来,只能凭声音判断方向。但风把箭矢的声音也搅乱了,听起来四面八方都是。
“一窝蜂”的射手们急了。
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六角形的长桶,每桶三十二支火箭。引线已经点燃了,火星在风中闪烁。
“嗡!”
一群火箭从桶中飞出,带着刺耳的蜂鸣声扑向北军。
但风太大了。
火箭本来就不够重,逆风飞行更是雪上加霜。那些火箭刚飞出几十步,就被风压得往下沉,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的蜜蜂,歪歪斜斜地扎进了北军阵前的泥土里,有的干脆被风吹得调转了方向,朝南军自己的阵地飞回去。
“啊!”
一声惨叫从南军阵中传来。一支被风吹回去的火箭扎在了一个“一窝蜂”射手的大腿上。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旁边的同袍慌忙去扶他,结果踢翻了另一桶已经点燃引线的“一窝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