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黑暗中传来几声惨叫,然后“一窝蜂”的发射频率明显降低了。
但还有。
南军的火枪手也在继续射击。虽然每次开枪都会暴露位置,但他们人多,死了一批还有一批。而且天越来越黑,火光的亮度反而更明显了,这对北军来说是好事,但对南军来说,他们也在拼命抵抗。
朱棣发现他的弓弩手不够多。
南军的火器太多了。火枪、一窝蜂、揣马蹄,各种乱七八糟的火器轮番上阵,北军
虽然能朝火光射击,但箭矢有限,弓弩手也有限。而南军的火器手似乎无穷无尽,打死一批又上来一批。
“大王!”张玉冲过来,“这样打下去不行!我们的箭矢快用完了!”
朱棣盯着战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军的火器手每次开枪都会暴露位置,这是他们的弱点。但北军的弓弩手有限,不可能把所有的火器手都射死。
怎么办?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忽然停在了南军阵型的某一个位置上。
南军的火枪手和“一窝蜂”手虽然多,但他们的阵型是有规律的。火枪手在前,排成三排,轮番迭射;“一窝蜂”手在后,埋在地里,间隔发射。两层之间,有一个空隙。
那个空隙不大,但确实存在。
而且,那个空隙,正好在火枪手换弹的时候最大。火枪手射完一轮退后装弹,后面的火枪手上前举枪,就在这个间隙,前排的火力会减弱。
如果在这个间隙冲进去……
“张玉!”朱棣喊道。
“在!”
“你带一队骑兵,绕到南军左翼。等他们的火枪手换弹的时候,从侧面冲进去,打他们的‘一窝蜂’手!”
张玉愣了一下:“侧面?可是侧面有他们的骑兵。”
“他们的骑兵在右翼。”朱棣说,“左翼是空的。我刚才观察了半天,平安那竖子把骑兵都调到右翼去了,左翼只有步兵和火器手。你从左边冲进去,直接打他们的‘一窝蜂’,那些东西埋在地里,搬不走,打掉了就没了。”
“是!”
“朱能!”
“在!”
“你带一队步兵,从正面佯攻。不要真的冲上去,就在火枪射程外晃悠,引他们开枪。他们一开枪就会暴露位置,我们的弓弩手就射他们。”
“明白!”
“狗儿!”
“在!”
“你带一队精骑,跟在我后面。等张玉打掉了他们的‘一窝蜂’,我从正面冲进去,你跟着我。”
狗儿道:“大王,您亲自冲?”
“不亲自冲,难道让你冲?”朱棣看了他一眼,“你的马有我的快吗?”
狗儿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命令传下去了。
北军的阵型再次变化。
张玉带着一队骑兵,趁着夜色,悄悄绕到了南军的左翼。朱能带着步兵,在正面摇旗呐喊,引得南军的火枪手频频开枪。
“砰!砰砰砰!”
每一次枪响,火光都会照亮南军火枪手的位置。北军的弓弩手就朝那些位置射箭,虽然不能全打死,但至少让他们的射击频率降低了。
张玉的机会来了。
南军的火枪手又射完了一轮,正在退后装弹。前排的火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冲!”张玉一声大吼,骑兵如潮水般从左翼冲了进去。
南军的左翼果然没有骑兵。只有一些步兵和火器手,根本挡不住张玉的铁骑。
“杀!”
刀光闪烁,惨叫声四起。张玉的骑兵直扑那些埋在地上的“一窝蜂”长桶,一刀一个,把引线砍断,把桶踢翻。有些桶里的火箭还没发射,被踢翻后散了一地,引线互相点燃,“嗡嗡嗡”地乱飞一气,反而射伤了旁边的南军士兵。
“好!”朱棣在远处看见这一幕,猛地拔出刀,“狗儿!跟我冲!”
“是!”
朱棣一马当先,朝南军正面冲去,狗儿带着精骑紧随其后。
南军的火枪手正在装弹,看见朱棣亲自冲过来,慌了神。有些人手忙脚乱地举枪射击。
“砰!”
火光闪烁,但准头全偏了。朱棣伏在马背上,铅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放箭!”他大吼。
身后的骑兵一齐放箭,箭矢朝火光的方向飞去。南军的火枪手惨叫着倒下,阵型开始松动。
朱棣冲到了南军阵前。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火枪手,然后纵马跃过地上的“一窝蜂”长桶,直扑南军的中军。
“平安竖子!”他吼道,“出来受死!”
南军的中军大乱。
平安正在指挥右翼的骑兵,没想到朱棣会从正面冲进来。他回头一看,左翼已经被张玉打穿了,正面被朱棣冲破了,右翼的骑兵又被朱能的步兵牵制住了。
三面受敌。
“撤!”平安咬牙下令。
南军开始溃退。
火枪手扔下火枪就跑,“一窝蜂”手连桶都不要了,撒腿就往南跑。骑兵们顾不上队形,各自逃命。
朱棣追了一阵,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怕中埋伏,下令收兵。
第72章 战火器
当晚, 朱棣让人赶制了一百余面能够抵挡火统的挨牌。
第二日,天亮了,朱棣率军渡河, 一百面挨牌顶在最前面,士兵们举着盾牌一步一步往前推。南军的火枪响了,铅弹打在牛皮上发出闷响, 盾牌晃了晃,没穿。后面的士兵咬着牙往前顶,盾牌阵像一堵移动的墙,慢慢朝南军压过去。
但火枪不止一排。
第一排打完退后装弹, 第二排上前举枪,又是“砰”的一排白烟。铅弹暴雨般砸在盾牌上, 有的嵌在第一层竹片里, 有的打穿了第二层,但第三层始终没破。挨牌上的牛皮被打得稀烂,竹片噼里啪啦地裂开, 但盾牌没倒,后面的士兵也没倒。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紧了紧。
挨牌有用,但南军不只有火枪。
平安的中军压上来了,长枪兵从火枪手两侧包抄,骑兵在阵后列队, 黑压压一片。朱棣刚要下令全线压上, 忽然看见南军阵中又竖起了李景隆的帅旗。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止李景隆。胡观、郭英、吴杰……南军的各路将领像是约好了一样,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旗帜如林,甲胄如海, 密密麻麻的军阵铺满了白沟河东岸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六十万。
李景隆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一战上。
朱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队伍。八万人。加上朵颜三卫,不超过八万。
八万对六十万。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战场,落在南军阵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
徐妙仪骑在那匹矮马上,正往嘴里塞瓜子。她看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朱棣拨马过去。
“你回去。”他的声音很沉,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妙仪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回北平。”朱棣说,“现在就走。”
徐妙仪看着他,没说话。
“六十万人。”朱棣压低声音,“我没把握。”
“我知道。”徐妙仪说。
“那你回去。”
“不。”
“徐妙仪。”
“我说不。”她把瓜子塞回袖子里,从矮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她的个子只到他胸口,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昨天那种火枪,一发就能把人脑袋打烂。我害怕。但我没跑。”
朱棣看着她。
“今天也一样。”她说,“我就在你后面。不往前冲,不添乱。但你让我回去,不可能。”
“六十万人。”
“六十万怎么了?”她打断他,“李景隆哪次不是号称几十万?北平城外三十万,郑村坝五十万,今天六十万,他吹牛的功夫比打仗厉害多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
“这次不是吹牛。”他说,“胡观、郭英、吴杰都来了。平安也在前面。六十万,只多不少。”
徐妙仪沉默了一下。
“那你还打吗?”
“打。”
“那我就更不走了。”她说,“你在这儿打仗,我回北平等着,跟上次一样?上次我等了四十多天,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
朱棣没说话。
“每天上城墙站着,看李景隆的兵在城外转悠。白天装没事,晚上一个人对着《汉书》发愁。高炽问我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高煦问我爹是不是打赢了,我说当然赢了。高燧问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不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朱棣听出了那四十多天里的每一个夜晚。
“我不等了。”她说,“这次我就跟着你。打赢了一起回去,打输了……”
她没说完。
“打输了怎么了?”朱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