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远处,徐妙仪带着朱高燧,护卫亲兵孙岩等人,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敌营的火光。
朱高燧拽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娘,爹知道咱们这么厉害,会不会高兴?”
徐妙仪低头看他一眼:“你爹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李景隆肯定不高兴。”
朱高燧想了想,点点头:“那咱们就是对的。”
徐妙仪笑了一声,示意他们往回走。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第二天一早,李景隆下令撤兵三十里。
第69章 邀功
十一月初九, 北平城北门都快被挤塌了。
老百姓跟赶集似的涌上街头,就为瞅一眼那位传说中在郑村坝用八万人打垮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燕王到底长什么样。
城楼上,徐妙仪一身簇新的窄袖红袄, 耳朵上戴了对拇指大的赤金坠子,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左手叉腰,右手搭在眉骨上做眺望状, 姿势摆得跟戏台上的穆桂英似的。
“来了没?来了没?”她踮着脚问。
朱高炽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仪注单子,一脸生无可恋:“娘,您能不能别站在垛口上, 风大,危险。”
“怕什么, 你娘我夜袭敌营的时候什么风没见过?”徐妙仪头也不回, 又往前探了半寸,“哎,那是不是你爹?”
朱高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还隔着好几里呢, 看不清。”
“我看清了,就是他!”徐妙仪一拍垛口,“骑黑马的那个!你爹就是骑黑马最帅的那个!”
朱高煦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娘,您上个月还说爹骑白马最帅。”
“那是上个月的事!上个月你爹还没打胜仗呢,打了胜仗的男人骑什么都帅!”徐妙仪理直气壮。
远处的尘烟越来越近,铁蹄声闷雷似的滚过来。当先一匹黑马如箭离弦,马上之人玄甲浴血, 左颊一道新添的擦伤还没结痂, 但腰背笔直,目光如电。
朱棣。
徐妙仪“蹭”地站直了,一把扯过朱高炽手里的仪注单子:“给我看看, 我第一句说什么来着?我昨晚背了半天……”
“您说‘大王回来了’。”
“太普通了,换一个。”她把单子塞回去,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拍了拍袖子,“哎,我这个头发乱不乱?”
“……不乱。”
“耳坠子显眼不显眼?你爹走了一个多月,别忘了我长什么样。”
“娘,”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您每天上城墙看敌营的时候,全城的兵都认识您了。爹的探子一天报两回,爹不可能忘了您长什么样。”
“那可不一定,”徐妙仪撇嘴,“男人嘛,在外面见了世面,眼光就高了……”
“娘!”朱高炽脸都红了。
朱高煦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徐妙仪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笑什么笑!待会儿你爹来了,你给我好好表现!别跟上回似的,一开口就说‘爹你怎么又输了’……”
“那次是口误!”
“口误个屁!你爹把你吊在房梁上打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口误!”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朱棣的马队已经到城门口了。
他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铁蹄落地溅起一片尘土。他翻身下马,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大步流星地往城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徐妙仪正从城楼上往下冲。
红袄像团火似的从台阶上卷下来,耳坠子甩得啪啪打脸,她也不管,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挥舞着,嘴里还喊着:
“让开让开让开!别挡道!!”
周围的亲兵吓得往两边闪。
朱棣站在台阶底下,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徐妙仪已经冲到他面前了。她一个急刹,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
就一圈。
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确认这人四肢健全、还能站能走之后,她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嗓门比城楼上的号角还亮:
“大王,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我把北平城守得那叫一个铁桶!李景隆在城外转了一个多月,愣是连块砖都没啃下来!”
朱棣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你知道我怎么干的吗?”徐妙仪压根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白天我上城墙站着,穿得漂漂亮亮的,让南军的探子看清楚了,燕王妃在这儿呢,城里有主心骨!晚上我就琢磨着怎么折腾李景隆。东边烧粮草,西边惊战马,把他吓得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鞋都没穿!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
“你笑啊!你怎么不笑?”
朱棣扯了扯嘴角。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满意地点头,继续滔滔不绝,“我还让人到处宣扬他光着脚跑的事,现在茶楼里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叫《李景隆光脚夜奔记》,场场爆满!我还撒了传单,写着‘李景隆光脚跑得快,五十万大军没人带’,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朱棣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厉害。”
“大声点,我没听见!”
“厉害。”朱棣提高了音量。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都快朝天了,“我跟你说,没我在后头撑着,你在前头能打得那么痛快?郑村坝打赢了,里头有我一半功劳!”
朱棣点头:“是是是,有你一半……”
“不止一半!”她立刻纠正,“粮草是我烧的,马是我惊的,李景隆的鞋是我吓掉的,我看至少六成!”
朱棣身后,一名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亲兵低着头,嘴角抽了抽,用气声对旁边的同袍嘀咕了一句:
“王妃这……一句都没问大王伤没伤着啊?”
旁边的同袍用更低的气声回:“别说了,大王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呢,王妃看都不看一眼。”
“光顾着说烧粮草的事了。粮草重要还是大王重要?”
“嘘,你不想活了?”
前面的徐妙仪浑然不觉,还在掰着指头数自己的功劳:“守城、烧粮、惊马、撒传单、编段子,五件大功!你在外头打一场郑村坝才一件,我比你多四件!”
“仗不是这么算的……”
“就是这么算的!”她一甩头,耳坠子晃得叮当响,“不服气你也去烧个粮草啊?你去惊个马啊?你去编个段子啊?”
朱棣深吸一口气。
他身后的亲兵们齐刷刷低下头,肩膀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这次不是憋笑,是憋着一肚子话不敢说。
那个最先嘀咕的亲兵又忍不住了,把嘴凑到同袍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王脸上那口子,少说有两寸长。王妃愣是没看见。”
“看见了,她绕那一圈的时候肯定看见了。”
“看见了她不问?”
“问了怎么邀功?问了还怎么显摆自己厉害?”
“……也是。反正大王也没缺胳膊少腿,问什么问。”
“缺了再问也不迟。”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噤,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徐妙仪终于说完了自己所有的功劳,喘了口气,这才重新上下打量了朱棣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了一点。
“嗯,瘦了。”她点点头,“也黑了。不过黑点好,黑点精神。”
然后她伸手,掰住朱棣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一扭。
“这什么?”她盯着他左脸的擦伤,皱起眉头。
朱棣被她掰着下巴,说话含含糊糊的:“流矢擦了一下。”
“流矢?”徐妙仪眉毛一挑,“李景隆的人射的?”
“嗯。”
“准头也太差了,”她撇撇嘴,松开手,“瞄着脸都射不中,难怪五十万人打不过八万。”
朱棣:“……”
他身后的亲兵们已经把脑袋低到胸口了。
那个嘴最碎的在心里疯狂吐槽:王妃您关心的点是不是不太对啊?大王差点被射中脸,您不说一句“好险”,反而嫌弃人家射得不准?
旁边的同袍在心里接茬:就是,哪怕说一句“疼不疼”也行啊。
另一个更年轻的亲兵在心里默默补充:上回我摔破了膝盖,我老婆还给我吹了吹呢。大王这待遇……
朱棣看着面前这个叉着腰、满脸写着“我厉害吧快来夸我”的女人,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妙仪。”
“嗯?”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别的?”徐妙仪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对了!我们还堵地道了!李景隆还想挖地道进来……”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比如,”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问一句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