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朱棣:“…………”
徐妙仪:“…………”
芦苇荡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砸在地上的声音。
谭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徐妙仪坐在马上,保持着扔剑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风吹过芦苇,沙沙响。
朱棣慢慢转过头,看着扎在树干上的那把剑,又慢慢转过头,看着徐妙仪。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眼神里写满了字。
那些字大概是: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反应快?
徐妙仪终于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
“殿下,”她的声音又干又涩,“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朱棣没说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手滑了!真的!”
朱棣还是没说话。
“你看,你这不是没事吗?毫发无伤,连根头发都没掉……”
“我耳朵现在还在嗡嗡响。”朱棣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吓人。
徐妙仪立刻闭嘴。
谭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妙仪面不改色地翻身下马,走到树跟前,把剑拔出来。
拔了一下,没拔动。
又拔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双手握住剑柄,脚蹬着树干,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噗”的一声,剑出来了。
她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站稳之后,她拿着剑,在衣服上蹭了蹭上面的树皮屑,插回鞘里,再翻身上马。
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芦苇荡里又安静了片刻。
朱棣看着她。
她看着朱棣。
“殿下,”她眨眨眼,“你刚才说要走了是吧?走吧走吧,我保证这回真的什么都不干,我就跟着,我闭嘴,我连呼吸都小声。”
朱棣收回视线。
“走了。”
他一夹马腹,马缓缓往前走去。
真定西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土坡后头,三匹马挤成一团。
徐妙仪趴得最低,脑袋都快钻进草棵子里了,眼睛却瞪得溜圆,盯着远处那队浩浩荡荡的人马。
“殿下殿下,那个穿红袍的就是王钺吧?”
“嗯。”
“长得还挺白净。”
朱棣没接话。
“太监都这么白吗?”
朱棣还是没接话。
“殿下您说,他们是不是天天敷粉?我听说宫里……”
“凤儿。”朱棣终于转头看她,“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杀人的?”
徐妙仪立刻挺了挺腰板:“当然是来杀人的!我是将门之女!我爹是徐达!我从小跟着他……”
“杀过人吗?”
徐妙仪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杀过蚊子。”
朱棣:“……”
谭渊在后头“噗”的一声,笑得马都抖了一下。
“但是我看过杀人!”她赶紧找补,“真的!我爹打仗的时候我跟着看过!我知道怎么砍!先砍脖子,还是砍腿来着?反正砍就对了!”
朱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看一道解不出来的算术题。
“你知道怎么砍,”他慢吞吞地说,“和你能砍下去,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了?”徐妙仪不服气,“不都是手起刀落吗?我手挺稳的,真的,我绣花绣得可好了!”
谭渊没忍住:“凤儿,绣花和杀人……”
“都是一个道理!”徐妙仪理直气壮,“都是手要稳,眼要准!区别就是一个绣完了能穿,一个砍完了……”
她想了想。
“砍完了就不能穿了。”
朱棣抬手按了按额角。
徐妙仪继续拍胸脯:“殿下您别小看人!我保证,等会儿冲上去,我一定……”
她顿了顿。
把“砍一个给您看”咽了回去。
我一定不让他死。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朱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刚才那句,后半截是什么?”
“什么后半截?”
“你说‘我一定……’,然后停了。”
徐妙仪眨眨眼:“我说‘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啊。”
朱棣眯起眼睛。
这丫头,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得比平时快。
他没拆穿,只是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远处的队伍。
“等会儿冲下去,你跟紧我。”
“好嘞!”
“别乱跑。”
“没问题!”
“别喊。”
“……”
徐妙仪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为什么”咽回去,用力点头。
远处,城门的吊桥放了下来,耿炳文正陪着那个白面太监慢慢往外走。
徐妙仪趴得低低的,眼睛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
“哎哟喂,殿下你快看!耿炳文那笑,跟牙疼似的,这辈子攒的恭敬全抖出来了吧?”
朱棣没理她,盯着远处。
“还有那太监,架子端得比皇上还大!耿大帅可是开国元勋啊,给阉人作揖,啧啧啧,这要搁咱们北平,早让人啐一脸了。”
朱棣眼皮跳了跳:“小声点。”
“怕什么,他们又听不见……”
朱棣侧头,一个眼风扫过去。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再嚷嚷,我就把你嘴缝上。
徐妙仪立刻闭嘴,两根手指在嘴唇上一划,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眼睛却还在笑,亮晶晶的,弯成两道月牙。
朱棣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坡下。
底下戏码正演到高潮。
王钺本来是来催战的,一脸“咱家代天巡狩,尔等还不跪迎”的派头。结果一进城,脸就绿了,莫州、雄县,四万大军,说没就没了?
参军程济还凑上去添柴火,那嘴脸殷勤得跟见了亲爹似的:“王公公您不知道,耿大帅这‘龟缩不出’的本事,那真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满朝文武谁不竖大拇指……”
王钺脸都气歪了。
龟缩不出还能夸出花来?
不过耿炳文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能混到今天这位置,靠的就是一个稳。
稳到什么程度?稳到能带着参军高巍组团给朝廷派来的监军太监王钺现场表演一出《军营春秋》,不,应该叫《军营装病大全》。
“公公您看,”耿炳文一脸沉痛地领着王钺巡视,“不是末将不进军,实在是……”
话音未落,旁边帐篷里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哼哼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排练军乐。
王钺探头一看,好家伙,一帐篷的士兵捂着肚子,哼哼得那叫一个此起彼伏,有领唱,有和声,还有负责收尾的。
“这是……”
“痢疾。”耿炳文叹气,“吃坏肚子了,拉得走不动道。”
王钺默默把头缩回来。
再往前走,更不得了。
路边板车上躺着一溜士兵,一个个面色安详,呼吸全无,连苍蝇都开始往脸上落了。
“这这这……”王钺吓得后退两步。
耿炳文面色沉痛:“病死的,还没来得及埋。公公见谅,军务繁忙,实在顾不上。”
王钺刚要说话,就见安陆侯吴杰从旁边颤颤巍巍走过来。
拄着拐,打着颤,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粉,走三步歇两步,硬撑着要给王钺行礼。
“吴侯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王钺赶紧一把扶住,生怕这位老将军下一秒就地飞升。
“公公……”吴杰气若游丝,“末将……末将还能战……”
话音未落,拐杖差点脱手。
王钺眼眶一热。
多不容易啊!
这么多伤病,还死战不退,耿大帅这是真难啊!
他转头看向耿炳文,眼神里带着三分敬佩、三分心疼、四分理解。
“耿帅,咱家回去一定替你们美言几句。”王钺拍拍耿炳文的胳膊,“只是……圣上那边催得急,您看这兵……”
“进!一定进!”耿炳文点头如捣蒜,满脸感激,“多谢公公体谅!多谢公公!”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拖一天是一天,等大宁、大同的援军到了,朱棣?哼,算个屁。
山坡后头,徐妙仪看得目瞪口呆,拿胳膊肘捅朱棣。
“殿下,耿炳文这演技,不去搭台唱戏可惜了。装病大军都整出雅乐了,比咱们燕王府养的戏班子还专业。您看板车上那个,嚯,躺了这么半天,腿都不带抖一下的,这得是多深的功力
?”
朱棣唇角微微勾起,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想拖。”
“对啊,拖呗。”徐妙仪理所当然道,“正好咱们也歇歇,休整休整……”
“我偏不让他拖。”
徐妙仪一愣。
朱棣盯着坡下,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冰面,透着一股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