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们人少!冲!”
朱棣护着徐妙仪往后退,刀光剑影在眼前闪来闪去,血溅在他脸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徐妙仪拽着他后襟,声音发颤:“你、你藏了人在王府?”
朱棣头也不回,一刀架开刺过来的长枪,顺势往前一送,那人惨叫着倒下。
“嗯。”他说。
“多少?”
“八百。”
徐妙仪眼前一黑。
八百对一万二,那不还是玩完吗?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朱棣的这八百人,打起仗来简直不要命。孟善、孙岩他们也是一样,个个跟杀神附体似的,浑身是血,眼睛里冒着凶光,冲进朝廷士兵堆里,刀刀见血,枪枪要命。
朝廷那边谢贵死了,没人指挥,乱成一团。被这么一冲,竟然开始溃散。
“撤!快撤!”
“张大人呢?张大人死了没有?”
“不知道!快跑!”
徐妙仪躲在墙根,看着朱棣也冲进战团,刀光闪过,一个士兵应声倒下。又一个,再一个,他动作又快又狠,刀刀致命。
混战持续了不知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
三个儿子从后罩房的夹道跑来,朱高炽跑在最前面,圆滚滚的身子此刻倒显得格外灵活,后头跟着朱高煦和朱高燧,一个比一个狼狈。
“娘!”
朱高炽一头扎进她怀里,浑身都在抖。徐妙仪伸手揽住他,顺势把另两个也拢过来,三个脑袋挤在她肩窝里,像一窝受惊的雏鸟。
“没事了。”她拍了拍朱高炽的后背,又摸了摸朱高煦汗湿的额头,“都好好的,怕什么?”
朱高煦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爹刚才杀了多少人!我躲在窗后头数着,十七个!”
“十七个半。”朱高燧更正道,“有个没死透,又补了一刀。”
徐妙仪:“……你们数这个干什么?”
“爹让看的。”朱高煦理直气壮,“爹说,咱们老朱家的男儿,见不得血怎么行?”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把这笔账也给朱棣记上了。
哄了半晌,三个儿子总算不抖了。朱高炽窝在她怀里不肯动,瓮声瓮气地问:“娘,爹打赢了吗?”
“打赢了。”徐妙仪望向院外,喊杀声已经彻底停了,偶尔有几声惨呼和脚步声,都往远处去了,“咱们赢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赢了?
真赢了?
昨天破门时,她看着那些朝廷官兵潮水般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她当时算着呢,一万人,就算只进来一半,五千人,朱棣拿什么挡?
可现在,喊杀声停了。
死的躺了一地,活着的在追逃。
朱棣赢了。
徐妙仪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一万二千人,遵义门就那么大,一万人往里进得进到什么时候?等他们全进来,天都亮了。朱棣这是趁人家进了一半、堵在门口进退不得的时候杀的?
还是说,压根就没让剩下那一半进来?
她想了想,觉得都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是,朱棣运气好。
对,就是运气好。
但凡那领兵的脑子活泛一点,分出两千人绕个路,从别的门摸进来,朱棣这会儿就是两面夹击的饺子馅。
但凡那进门的动作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等天亮,朱棣就是瓮里的那只鳖。
但凡……
她数了七八个“但凡”,每一个都够朱棣喝一壶的。
可偏偏一个都没发生。
朱高炽从她怀里抬起头,眨巴眨巴眼:“娘,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妙仪收回目光,把三个儿子拢了拢,“娘想,你们爹今天运气不错。”
朱高煦眼睛一亮:“是爹杀得好!”
“是是是,杀得好。”徐妙仪顺着他说,心里想的却是,杀得好有什么用?命不好,杀得再好也是个死。
但这话她没说。
她只是又往院外看了一眼,心想: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儿了。
得赶紧跑。
天快亮的时候,有下人来请。
来的是个眼生的内官,说话细声细气,态度却殷勤得很:“禀王妃,王爷吩咐了,请王妃和小殿下们到寝殿歇息,沐浴更衣。那边没沾着……没沾着血,干干净净的。”
四人跟着去了。
洗完出来,嬷嬷们正给三个儿子穿衣裳。朱高炽已经换好了,规规矩矩坐在榻上,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娘,你闻着好香。”
“就你鼻子灵。”徐妙仪走过去,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目光却落在妆奁上。
妆奁开着,里头金银首饰、珠玉珍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手顿了顿。
寝殿是王府的寝殿,这些东西……按理说,是王府的。
如今兵荒马乱,前路未卜,这些财物带在身边总能派上用场,当即伸手,把妆奁合上,往怀里一揣。
三个儿子齐刷刷看向她。
徐妙仪面不改色:“看什么?这是替你们爹保管的。”
朱高炽点点头,一脸“娘说什么都对”的表情。朱高煦若有所思,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也拿点什么。朱高燧已经开始往袖子里塞玉佩了。
徐妙仪一巴掌拍掉:“没出息的,要拿拿大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内官躬身进来,面带喜色:“王妃,刘顺奉殿下之命,请您和小殿下们移步端礼门城楼。殿下说了,等会儿要在那里誓师,您和小殿下们得在城楼上看着。”
徐妙仪挑了挑眉:“誓师?”
“是。”刘顺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兴奋,“殿下已经占了北平,布政司、按察司的大人们都降了,张玉、朱能几位将军也都在。这会儿城楼下头列着好几千燕军,威风着呢!”
徐妙仪垂眸,掩住眼底的神色。
城楼上,当着几千人的面,当着归降文臣武将的面。
这是要给她正名啊。
她被赶出王府那天,也是当着众人的面。道衍那老秃驴一番话,朱棣二话不说,挥挥手就把她打发了。那会儿多少人看着?王府上下,几百号人?她那脸丢得,捡都捡不起来。
现在倒好,占了北平,想起她这个王妃了?
行吧,去就去。
正好让那些文臣武将们都认认脸,以后她跑路了,他们好知道是谁“大义灭亲”、是谁“深明大义”、是谁“星夜奔赴行在告发奸佞”。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端礼门城楼巍然矗立,晨光之中,旌旗招展。
徐妙仪牵着三个儿子,在內官们的簇拥下登上城楼,她眯着眼往下一看。
好家伙。
城楼下头,黑压压一片,数千燕军列阵整齐,刀枪如林,在晨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正门前方,左边是一溜文官,道衍的光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旁边站着几个穿青袍的,想来是归降的布政司、按察司官员。
右边是一排武将,个个披甲,威风凛凛,最前头那几个,她认得,张玉、朱能、丘福、谭渊、孙岩都是朱棣的心腹。
阵势摆得挺足。
一阵响鞭,人群骚动。
徐妙仪侧身,看见朱棣从城楼的另一侧走来。
她愣了一下。
这人今日穿的,是亲王衮冕。
玄表朱里九旒冕,青领褾襈裾素纱中单,青衣裳九章衮,蔽膝、玉佩、大带、大绶、袜舄,一应俱全。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九章纹样流转着微微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庄重又威严,与昨夜那个浑身浴血、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棣走到她身侧,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徐妙仪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来,没抽动。
他把她的整个手掌都包在里头,不轻不重地握着。
她抬头看他。
朱棣没看她。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九旒冕的垂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没松,拇指甚至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痒痒的,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他。
这人……干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城楼上头,几千双眼睛看着呢。他握着她的手,握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是什么恩爱夫妻似的。
他们不是。
她是被他赶出过王府的,是昨天之前还被晾在北平小巷子里、被一群人追杀的“燕王妃”。他凭什么握她的手?握得这么……这么……
她说不出来。
只觉得自己手心开始发烫。
朱棣往前走了两步,她的手被他带着,不得不跟着迈步。他还握着,没有松开的意思,直到走到城楼正中,面朝楼下数千将士,他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