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燕王的北平半数田产、那三间绸缎铺、那两处别院,是太祖赐的,凭什么不给她!
那套红宝石头面,是她……好吧,那个是朱棣送的,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结果呢?
她走的时候,浑身上下的银票加起来不到二十两。还是她自己私藏的一点体己钱。
老者,你可真行。
徐妙仪越想越气,抓起窗台上的茶碗灌了一口,被苍蝇蹬过的茶叶黏在嘴唇上,她呸呸呸吐了半天,更气了。
“王妃,王妃!”
陈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徐妙仪连忙坐直了身子,把茶碗放下,做出一副端庄模样。
陈嬷嬷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小包袱。
徐妙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王妃,您看看,这是老婆子我能凑出来的。”陈嬷嬷把小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徐妙仪探头一看。
两吊铜钱。
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一对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银耳环,发黑了已经。
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这是让她学朱元璋?
徐妙仪:“……”
陈嬷嬷搓着手,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王妃别嫌弃,老婆子我实在……实在是……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把您给的银子全输光了,家里就剩这些个。这对耳环是我当年嫁人时的陪嫁,虽说不值钱,也是份心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不能生气。不能发火。这是她自己的后路,她当初挑中陈嬷嬷,就是看这老婆子老实厚道,谁知道她有个赌鬼儿子?
“嬷嬷。”她开口,声音尽量平静,“这对耳环您收回去,这是您的心头肉。这碗……也收回去。”
“王妃,您别……”
“我不是嫌少。”徐妙仪打断她,指了指那两吊铜钱,“这些就够了。您帮我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哪家大户招绣娘,或者哪家铺子要人帮忙。我会绣花,会算账,会……”
她顿了顿,咬咬牙。
“会做饭。”
虽然十几年没进过厨房了,但小时候落难时也是学过的,应该……应该还能吃吧?
陈嬷嬷愣住了:“王妃,您这是……”
“我不能在您这儿白住。”徐妙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又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满头大汗。卖冰水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她想起燕王府里的冰窖。
刚入夏,朱棣就让人提前存满冰,她屋里的冰盆就没断过。
现在好了,连碗凉茶都有苍蝇蹬。
“王妃,您别急,我女儿在城东大户人家做工,今日结工钱,我已经让她结了工钱就立即送来给您应急,她马上就来,您稍后。”
“不用了。”徐妙仪转过头,笑了笑,“嬷嬷肯收留我,已经是恩情了。我自己能想办法。”
陈嬷嬷说出去帮她凑点盘缠,让她安心等她女儿来。
门帘落下,屋子里又只剩下徐妙仪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天前,她还是燕王府的王妃,北平城里最尊贵的女人。
三天后,她蹲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靠着两吊铜钱过日子。
老者,你等着。
等我熬过这一关,等我回到应天,等我见到我哥……
她想着想着,又泄了气。
娘家人倒是还在,可她能回去吗?回去说什么?说燕王把我休了,我回来投奔你们?
丢不起这个人。
一毛不拔!
无情无义!
狠心短命的朱棣!
徐妙仪在心里把燕王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骂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咬牙切齿。
骂完了,现实还是冷冰冰地砸在脸上。
真穷啊!
她趴在窗边,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一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心里就咯噔一下。
千万别凑不出来啊。
她可不想在这小破屋里,吃着糙米饭,就着咸菜,一边骂燕王,一边穷死。
她徐妙仪,就算被赶出王府,也不能过得这么窝囊。
等她凑够了钱,离了北平,天高皇帝远,她照样能吃香喝辣,开铺子、置产业,活得风生水起。
至于朱棣?
哼。
等将来有机会,她非得回去,把属于她的田产、铺面、宝石头面,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院门被叩得轻轻三下,不重,却敲得徐妙仪瞬间坐直。
是陈嬷嬷的女儿来了!
这是她的最后一点指望了!
徐妙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门:“姑娘你可算……”
话音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衣衫破旧的大姑娘,而是一身武官服饰、面色紧绷的张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信已经挤进门来,反手把门一关,动作快得像做贼。
“王妃!”他压低声音,气都喘不匀,“末将张信,求王妃带末将去见燕王!”
徐妙仪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
张信。北平都指挥俭事。她想起来了,前几天在街上,这人当街就给她跪下了,跪得满街的人都看傻了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信抹了把汗,脸上的表情更紧张了:“都指挥使谢贵……他、他派人盯着王妃的一举一动,所以末将知道。”
好家伙,谢贵的人盯她,张信的人盯谢贵的人,朱棣的人呢?朱棣的人是不是在盯张昺的人?这北平城里的眼线怕不是比苍蝇还多。
“你来干什么?”
张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道:“王妃,末将有重要情报要面见燕王,可燕王……燕王他不见末将。”
徐妙仪一愣:“他不见你?”
“是。”张信满脸焦急,“末将今日登门求见,王府的人说殿下不见客,把末将挡回来了。末将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王妃。”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老者啊朱老者,你倒是挺能摆谱的。人家都指挥俭事亲自上门,你说不见就不见?
“什么情报,值得你追到我这儿来?”
张信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陛下三日前已经给谢贵下了密旨,要求他擒拿燕王。谢贵、张昺经过三天准备,定于今夜戌时动手。”
戌时。
徐妙仪脑子转得飞快。现在日头已经老高了,算算时辰,离戌时也就剩下两个时辰不到。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张信那张汗如雨下的脸。
“他要带多少人马?”
张信咽了口唾沫:“一万两千精锐围王府,城外还有四万大军控扼北平各处要道,只待入夜便合围!”
徐妙仪在心里默了一遍。
日上三竿,现在再想逃,已经晚了。
更何况朱棣那厮,早就被朝廷把护卫精兵抽得一干二净,王府里能打的不过百余人。
一万二打一百。
这哪是擒拿,这是瓮中捉鳖。
逃,逃不掉。
打,打不过。
横竖,朱棣这次是铁定要被押回京城,贬为庶人,圈禁至死。
她站在原地,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解气。
好你个朱棣。
当日把她扫地出门,一分不给,一句不念,当众休妻,绝情绝义。
现在好了,报应上门,轮到你自身难保。
她凭什么要救?
凭什么要替你通风报信?
她巴不得谢贵现在就冲进去,把那个铁公鸡、狠心贼捆了带走。
徐妙仪脸一冷,直接摆手:
“张佥事,你找错人了。三日前,燕王已当众宣告,燕王府再无王妃。我与他,恩断义绝。你要报信,自己另想办法,别来烦我。”
第40章 削燕
张信当场傻了。
她回过头, 看着张信,语气里带着点劝解的意味:
“张俭事,听我一句劝, 别蹚这趟浑水了。回家歇着吧,该干嘛干嘛。等今晚上谢贵把事儿办成了,你还是你的都指挥俭事, 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
张信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就是骑墙派,一边怕谢贵真把燕王办了,一边又怕燕王反杀成功, 自己站错队死无全尸。
今日下定决心赌一把,报徐达旧恩, 投燕王, 结果刚出衙门就被眼线盯上,现在回不去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可燕王不见他, 徐王妃又不肯帮忙。
他这是要被逼死在半路上。
张信急得快哭了,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妃!”他声音都劈了,“王妃与燕王多年夫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燕王府一百余人受屠戮吗?那些护卫、那些下人、还有……还有小郡主们,她们可都还是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