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僧袍垂落,佛珠静捻,他竟以死明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徐妙仪身上。
气氛死寂到窒息。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徐妙仪心口一紧,喉咙发涩。
道衍敢说“你觉得我说谎就杀了我”,可她……她不敢说“殿下若觉得我撒谎,就杀了我”。
她不敢赌。
她怕死,更怕朱棣真的信了,真的动手。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吞吐不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难堪、恐惧、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站在原地,百口莫辩,动弹不得。
见朱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道衍叹了口气,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无半分慈悲,只剩冷硬的决断,他望着朱棣,声音沉如古钟,将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撕碎:
“殿下,您眼前的这位王妃,早已不是当年您迎娶的那位徐妙仪了。”
一语惊破全场。
徐妙仪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竟……说出来了。
道衍缓缓闭目,再睁眼时,满是决绝:“贫僧一年前便窥破玄机,知晓殿下身边的王妃,是一缕异世孤魂。起初贫僧以为,她虽性情大变,却无致命歹意,便留了一线生机,未曾揭穿。可贫僧错了……”
他语气骤然转厉,字字如刀,劈向徐妙仪:
“她在南京,破坏殿下为周王、代王翻案的全盘计划;归北平途中,持匕首刺杀殿下;如今更是勾结奸细,两次下毒,欲置殿下于死地!若不是她屡次三番坏事,殿下本不必走到如今绝境!将来沙场喋血、无数亡魂,皆因她而起!此等祸患,绝不能留!”
真相,赤裸裸砸在所有人面前。
刺杀燕王。
破坏大计。
两次下毒。
桩桩件件,听得朱高炽三兄弟脸色惨白,谭渊、朱能等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朱棣站在原地,周身寒气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
道衍曾经说过,真正的王妃已经魂飞魄散,就算把现在的假王妃杀死,真王妃也回不来了。
他本是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乱神的铁血燕王。
可徐妙仪的种种反常,性情大变、言行怪异、对他百般抗拒、途中突然拔刀相向、两次莫名买药下毒……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无法忽视。
由不得他不信。
朱棣猛地抬眼,目光如铁钳,死死锁住徐妙仪,一言不发,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由分说,将她强行拽进了耳房。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室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落在两人脸上。
朱棣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欺骗的剧痛与冷怒:
“你……到底是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年来,她无数次想过这个场景。想过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该怎么回答。想过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不是。”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这一年来,你一直在耍我?”
“是。”徐妙仪笑得越发肆意,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我就是在耍你。下毒,也是真心希望你死。”
希望他痴傻,希望他疯癫,希望他永远不能起兵,希望他死在这北平城里,换她一世太平。
她亲口承认。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有满不在乎的决绝。
朱棣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像是过了整整一生。
那双曾对她极尽纵容、极尽纠缠的眼眸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再次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拽到庭院中央,当着所有将领、三个儿子的面,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滚。”
一个字,断尽所有情分。
朱高炽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跪倒,死死拉住朱棣的衣袍:“父王!母妃她定是有苦衷的!求父王息怒,求父王开恩!”
朱高煦、朱高燧也跟着跪倒,满脸惶恐,不知发生了什么。
朱棣垂眸,看着跪地求情的儿子,眼神没有半分松动,一字一句,宣告天下:
“从今日起,燕王府再无王妃。你们三人,从此不许再唤她母亲。”
不许认母。
不许留府。
不许有半分牵扯。
徐妙仪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没有再辩解,没有再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冷漠如陌生人的朱棣,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独自向外走去。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偌大的庭院,只剩下她孤单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燕王府的朱门外。
人走后,气氛依旧死寂。
年纪最小的朱高燧拉着朱高炽的衣袖,眼眶通红,小声哽咽,怯生生问:“大哥……我们……我们以后,是不是没有妈妈了?”
朱高炽跪在地上,身形微顿。
他抬头望向朱棣冰冷的侧脸,又望向母亲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压低声音,轻声道:
“别乱说。”
“我觉得……父王是在保护娘。”
“我听说,父王前些日子,早已悄悄将两位妹妹送出北平避难了。”
第39章 告密
燕王府。东殿。
朱棣站在窗前, 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丘福以为他不会开口。
“说吧。”朱棣的声音很低。
丘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这几日趁着天气热, 咱们的人在后院演武场又练了几场。张玉亲自盯着,箭术、刀法都过了几遍,有三百多个弟兄已经能拉得开一石弓了。”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兵器的事也顺利。”丘福继续道, “借着修缮库房的名头,又添了一批刀枪。铁料还够用一阵子, 只是匠人们不敢大张旗鼓, 日夜赶工,热得都快中暑了。道衍大师说……”
这时,门外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内官刘顺在门口躬身:“殿下, 都指挥俭事张信求见。”
丘福眉头一皱:“殿下,如今谢贵、张昺的人把王府围得铁桶一般,昼夜监视,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底。张信这时候上门,实在蹊跷。”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属下倒是听说,前几日张信曾在街上, 当众向前王妃行礼拜见……此人, 或许是有心投靠。”
“前王妃……”
朱棣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喉结微微一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她今日, 出城了吗?”
丘福一怔。
三日前,殿下在满府属官、满城耳目面前,亲自将王妃扫地出门,言辞冷绝,不留半分情面,昭告天下燕王府再无此人。
如今不过三日,殿下却还在问她的去向。
丘福心中暗叹,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躬身回道:“回殿下,按原定安排,前王妃……今日便出城。”
朱棣轻轻颔首,那一点极淡的放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只要她出了北平,离了这是非之地,便好。
只要她安全。
丘福正暗自揣测殿下心思,又听朱棣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果决:
“李友直那边,消息还准时吗?”
李友直,北平布政司吏目,早已暗中归心燕王府,是他们安插在谢贵、张昺身边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回殿下,李友直极为可靠,事无巨细都传过来了。今早刚递了消息,说谢贵正在加紧搜罗证据,就快动手了。”
朱棣点点头。
“那……”丘福试探着问,“张信那边,见还是不见?”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不见。”他说,声音淡淡的,“让他回去。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上门,都会让谢贵盯得更紧。让他好好做他的都指挥俭事,将来……再说将来的话。”
北平城深处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陈嬷嬷家低矮的屋檐下,徐妙仪正支着腮帮子,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发呆。
窗台上搁着一碗凉茶,一口没动。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茶叶,被苍蝇蹬来蹬去,她也没心思赶。
热。
闷。
憋屈。
她在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赶她走?行。
做得绝?行。
当着儿子的面不给她留脸面?也行。
可你好歹给点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