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过话说回来,这明朝的皇宫, 不知道比汉宫如何?
她正想着, 马车停了。
徐妙锦扶着她下了车,早有内官候在那儿,领着她们往里走。
徐妙仪一边走, 一边偷偷打量四周。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一层一层的宫殿望不到头,巍峨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甬道又宽又长,两边的宫墙高得把天都切成了一条窄窄的蓝带子。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地方,才是她该待的啊。
想当年在汉宫, 她住的宫殿虽好, 可跟这比起来,到底是简陋了些。那时候的皇宫,可没这么高的墙, 也没这么金碧辉煌的瓦。
这明朝的皇帝,倒是会享福。
要是能住进这儿来……
她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别想了。她现在是燕王妃,朱棣的人。皇帝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纪,能看上她这个燕王妃?想留在宫里,那是做梦。
现在对她最好的将来,就是求皇后开恩,让她留在京城,继续当她的燕王妃,挂名的那种。朱棣在北平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她就在金陵享她的福。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坤宁宫到了。
徐妙仪抬头望去,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
真漂亮。
朱墙金瓦,丹楹朱户,檐角蹲着五脊六兽,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比燕王府强多了。
朱棣那厮的燕王府,听说是前元皇宫改的,阔气是阔气,可那是什么地方?元人的皇宫!蛮子住过的!她一个汉家女儿,去那儿做什么?
不像这儿,阳光正好,海棠正艳,连空气都是甜的。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心里美滋滋的: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啊。
她正看得出神,里头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徐四姑娘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又看向徐妙仪,“这位就是燕王妃吧?皇后娘娘念叨一早上了,快请进。”
穿过正堂,绕过一座紫檀木的插屏,里头是个暖阁。徐妙仪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炕上的女人,二十来岁,穿着大红色的织金妆花缎
褙子,头上戴着点翠首饰,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看着挺和气。
这就是皇后了。
徐妙仪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皇后姓马,是当今皇帝的正宫娘娘,听说是个温柔贤惠的。她这个燕王妃见了皇后,得规规矩矩的,不能出错。
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笑着起身,亲自把她扶起来,“都是自家人,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徐妙仪心里一喜。
皇后亲自扶她,这是给面子啊。
她顺势站起来,垂着眼帘,等着皇后说话。
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果然是个标志人儿。早就听说四婶生得好,今儿个一见,比传言的还好看。”
徐妙仪被夸得有点飘,嘴上还得谦虚:“娘娘谬赞了,臣妾蒲柳之姿,不敢当。”
“什么蒲柳之姿?”皇后摆摆手,“在我跟前别来这套虚的。来,坐下说话。”
说着,拉着徐妙仪往里走。
暖阁里头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瓜子花生蜜饯果子,满满当当的。皇后自己先往小凳子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徐妙仪晕乎乎地坐下了。
徐妙锦也坐下了,挨着皇后的另一边。
三个人围成一桌,还真像寻常人家的姐妹聚在一起说话。
徐妙仪心里那个美啊。
皇后娘娘亲自招呼她坐下,还让她别客气,这不是喜欢她是什么?这不是把她当自己人是什么?她留在京城的事,稳了!
她心里一高兴,就把之前准备好的那套拍马屁的话搬了出来。
“皇后娘娘真是折煞臣妾了。臣妾久闻娘娘贤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娘娘母仪天下,是咱们所有妇人的表率。臣妾在北平的时候,就常听人说起娘娘如何贤惠如何仁德,心里仰慕得紧。今日能得见天颜,实在是臣妾三生有幸……”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皇后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正兴高采烈地给人家讲笑话,结果人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你,跟看傻子似的。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她赶紧闭上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哪句话说错了?夸她贤德不对?还是说仰慕不对?
皇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
徐妙仪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徐妙锦。
徐妙锦正捂着嘴偷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早就跟你说过。
徐妙仪这才想起来,进宫前徐妙锦叮嘱过她:千万别一见面就打哈哈,要先聊天,等聊开心了再提要求。她当时满口答应,结果一高兴,把准备好的马屁话全倒出来了。
关键是,皇后还不爱听。
皇后看了她一眼,忽然扭头对站在旁边的内官和宫女们说:“都下去吧。”
内官们应声退下。
皇后又补了一句:“把门带上。”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皇后、徐妙仪、徐妙锦。
徐妙仪心里更慌了。
关门干什么?这是要说什么秘密的话?还是要骂她?不对,骂人不用关门吧?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害怕。
皇后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别怕。我就是想让她们下去,咱们娘儿几个说点体己话。你们从宫外来,不要跟宫里人一样只会说奉承的话。那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腻味得很。”
徐妙仪心里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
体己话?
这是要听什么?
她试探着问:“那……娘娘想听什么?臣妾一定知无不言。”
皇后见她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整个人往软枕上一靠,少了皇后的威严,多了点深宫妇人的愁与八卦:
“行了,就咱们娘儿几个,本宫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从宫外来,不知道宫里这日子。最近郑贵妃风头正盛,陛下眼里都快没本宫这中宫了。本宫烦得慌,就想找人说说话。”
她顿了顿,看向徐妙仪,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羡慕:
“本宫听说,燕王自娶了你,王府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一辈子就守着你一个。这事是真的,还是外头传着好听的?”
徐妙仪先是一愣,悬了半天的心哐当一声砸回肚子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就像手艺人发现自己还有门绝活没有展示出来。
皇后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徐妙仪整个人往前一凑,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娘娘,这话您问别人,人家还得谦虚两句。您问臣妾,臣妾只能说实话。”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那得意劲儿从眼睛里直往外冒:
“这哪是传言啊?这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皇后眼睛都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你是怎么办到的?快说说!”
怎么办到的?
这问题问得多余啊。
当然是靠她这张脸,倾国倾城。
当然是靠她这性格,全天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
当然是靠她这脑子,燕王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都不用第二眼。
徐妙仪心里那个小人已经开始叉腰大笑了。
不过,她偷偷瞄了皇后一眼。
对方毕竟是皇后,正为争宠发愁呢。自己要是说实话,会不会显得有点……太不厚道?
万一皇后听了一肚子气,回头给她穿小鞋怎么办?
徐妙仪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实话实说,还是谦虚点?
实话实说吧,得罪皇后。
谦虚吧,憋得慌。
她纠结了一瞬,决定,往回收着点说。
“怎么办到?娘娘,臣妾什么都没办啊。”
皇后一愣:“什么都没办?”
“对啊。”徐妙仪理所当然地摊手。
皇后:“……”
徐妙仪见皇后不信,开始掰着指头数:
“娘娘您想啊,臣妾这张脸,不是臣妾自夸,往那儿一站,燕王殿下眼睛就挪不开。有一回他写公文,臣妾在旁边嗑瓜子,他写着写着抬头看了臣妾一眼,公文上的字全写歪了。”
皇后忍不住笑了:“真的假的?”
“臣妾骗您做什么?”徐妙仪一脸认真,把刚才自谦说的话抛之脑后,“不是臣妾夸口,臣妾这长相,搁哪儿都是绝色。我还没嫁他前,追求我的王孙公子曾说,看见臣妾就想笑,看着就高兴,看着就想跟臣妾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