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茶已经凉透了。
徐祖辉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徐妙仪,”他压低了声音,眼里却藏着笑,“你胆子不小。”
徐妙仪抬眼看他,忽然弯了唇角。
“哥,”她说,“我想求你件事。”
第23章 让位
“什么事?”
“我想和离。”
徐辉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和离?”徐辉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和离?”
“我不跟燕王过了。”
徐辉祖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被气笑的。
“徐妙仪, ”他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燕王妃。”
“嗯。”
“这是太祖赐的婚。”
“我知道。”
徐辉祖直起身, 深吸一口气:“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说出这种疯话。”
徐妙仪不急不恼,把凉透的茶放下,抬起脸冲他笑了笑:“哥, 我没疯。我就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徐辉祖的音调都高了三分,“这是王妃, 不是街口卖馄饨的摊子, 你说不干就不干?”
“我就是怕被连累。”徐妙仪索性直说。
徐辉祖一愣:“连累?什么连累?”
徐妙仪眨眨眼:“哥,你比我聪明,朝堂上的事你比我懂。陛下对藩王什么态度, 你心里没数?”
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变。
徐妙仪继续说:“周王、代王已经被废,马上就轮到燕王了,我不想跟着一起跳火坑。”
“住口!”徐辉祖厉声喝断她,“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徐妙仪闭嘴了,但眼睛还在看着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徐辉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憋出一句:“可你是王妃。”
“王妃能当饭吃?”
“能。”
“……那是你们男人能当饭吃,”徐妙仪撇嘴, “我当王妃, 就是给人当牛做马。”
徐辉祖被她气得直转圈,转了两圈又转回来:“不行。这事想都别想。”
徐妙仪也不恼。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但她不急。
这次回门,她打定主意要住到徐辉祖松口为止。
至于朱棣, 他得等到代王被押解回京候审才会启程回北平,少说还有十天半个月。
这么长的日子,慢慢磨,她还怕说服不了这个爱护她的哥哥?
于是她不吵不闹,安安稳稳地在徐家住了下来。
头几天,她乖乖巧巧的,陪嫂子说话,教妹妹绣花,给爹上香,表现得比出嫁前还贤惠。
徐辉祖松了口气,以为那天的话只是妹妹一时冲动。
然后第五天,徐妙仪出手了。
那天中午,徐辉祖刚下朝回来,还没迈进书房的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一阵哭声。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快步走过去,就看见徐妙仪跪在地上,抱着他娘的牌位,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啊,您睁开眼看看啊,您闺女要被人欺负死了啊!!”
徐辉祖太阳穴突突直跳:“徐妙仪,你干什么?”
徐妙仪抬起泪眼:“哥,就算和离不了,你也得让陛下知道我跟燕王不是一路的!”
“什么意思?”
“你帮我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让我留在京城,不回北平。”
徐辉祖皱眉:“你是燕王妃,怎么可能不跟着他回北平?”
“那就说我病了?病得起不来床,得留在京城养病?”
“……”
“徐王府这么大的家业,养我一个不算多吧?”徐妙仪眨巴着眼睛,“我就住我以前的院子,不吃你的闲饭。”
徐辉祖额角青筋直跳:“这于礼不合!”
“那你给我一个庄子?我自己去住?也不要你供养,这总行了吧?”
“我们几兄弟都没分家,你一个王妃,倒想着分家?”
“我不是想分家!”徐妙仪腾地站起来,“我就是想留在京城!我不想回北平!”
“为什么?”
徐妙仪眼珠子一转,扑通又跪下了,抱住徐辉祖的大腿:“哥哥!燕王是要被削的,你忍心看妹妹变成庶人?你好狠的心哪!”
徐辉祖被她气得肝疼:“王妃和离那得陛下首肯,我帮不了你!”
“那你让我留在京城!”
“不行!”
“给我庄子!”
“不行!”
“那我上吊!”
“……”
徐辉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徐妙仪噌地站起来,搬了张桌子,又搬了把椅子,拿出根绳子,一气呵成。
她踩着椅子上了桌子,把绳子往房梁上一甩,打了个结。
徐辉祖揉着额角:“你像什么话!快下来!”
徐妙仪不理他,把脑袋往绳圈里钻,哭唧唧地喊:“与其以后跟着燕王变成庶人,还不如我现在自己了结!我死了干净!省得将来丢徐家的脸!”
徐辉祖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仅没动,还抱起胳膊,歪着头看她。
那表情,活像在看戏。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
按戏文里演的,这会儿他不是应该冲上来抱住她的腿,哭着说“妹妹使不得”吗?
怎么还看起热闹来了?
她心虚地往下瞅了一眼。
徐辉祖还是不动。
不仅不动,还换了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徐妙仪咬咬牙。
戏都演到这份上了,总不能自己下来吧?那多丢人?
她心一横,把脚下的凳子一踢。
绳子立刻勒住了脖子。
难受。
真难受。
呼吸不上来,脖子像被刀割一样。
她拼命蹬腿,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可脚下空荡荡的,离桌面还有好几寸。
完了。
她这回真要被自己作死了。
她看向徐辉祖,那个没良心的,居然还在那儿坐着!
不光坐着,还端起了茶!
“咳咳、咳、救、命!”
徐辉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徐妙仪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魂归西天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姐!”
是徐妙锦的声音。
紧接着,一群家丁婆子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她从绳子上解下来。
徐妙仪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得惊天动地。
徐妙锦蹲在她旁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扭头埋怨徐辉祖:“大哥,你也真是的,就看着她上吊?”
徐辉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她那绳子是我书房里捆旧书的,一扯就断。我就是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把自己作明白。”
徐妙仪咳得眼泪汪汪,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合着她刚才差点把自己勒死,就是为了给这个没良心的哥哥演一场猴戏?
徐妙锦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下次要上吊,记得换根结实点的。不然白演了。”
徐妙仪:“……”
她想骂人。
但她嗓子疼,骂不出来。
徐妙仪被徐妙锦从绳子上救下来之后,捂着脖子咳了好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不是因为难受,当然也难受,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徐妙锦蹲在她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徐妙仪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愧疚。
妙锦这丫头,还真是心善。
徐妙仪靠在软榻上,看着妹妹忙前忙后地给自己端茶倒水、吩咐婆子煮安神汤,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道勒痕,心里又软又愧。
这么好的妹妹,她怎么能让朱棣凶她呢?
不对。
徐妙仪很快反应过来,是朱棣自己凶妙锦的,她不过是让他“随便凶凶”,是朱棣自作主张要那么凶妙锦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棣这人眼神不行,脑子也不行,连凶的分寸都把握不好!
就是朱棣的错!
对,就是这样。
徐妙仪在心里理直气壮地把锅扣在了朱棣头上,扣完了还觉得挺有道理,她让他凶,那是给他面子;他凶过头了,那是他蠢。两码事。
至于她自己有没有责任?
当然没有。
她徐妙仪什么时候有过责任?
照顾徐妙仪换完衣服,徐妙锦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她对面,一脸认真地问:“姐,你为什么要上吊?”
徐妙仪端着水杯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