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说得都对, 都是为他好!
他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对。
就是这样。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太对了,简直是为他操碎了心。
“反正你记住,”她理直气壮地往下说,“明天凶一点就对了。”
“好,”他点头,“凶一点。”
“板着脸。”
“板着脸。”
“别看她。”
“只看你。”
马车晃了一下。
徐妙仪总觉得他最后那句“只看你”说得有点奇怪,但又挑不出毛病。
算了。
不管了。
只要明天妙锦不被勾走,什么都好说。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继续盘算怎么跟大哥开口。
却没注意到,朱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看了很久。
……
翌日清晨,徐妙仪站在徐家大门外,看着那块“魏国公府”的匾额,心情复杂。
高兴是高兴的,终于能见到大哥了。
紧张也是紧张的,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提和离的事。
更紧张的是,她身边站着朱棣,身后跟着三个儿子,浩浩荡荡一大家子,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抄家的。
朱高炽站在她左手边,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一看就是被交代过“今天要懂事”。
朱高煦站在她右手边,一脸不耐烦,眼睛到处乱瞟,显然觉得来岳家是浪费时间。
朱高燧最小,躲在哥哥们后面,偷偷打量徐家的大门,眼里带着点好奇。
朱棣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常服,神色淡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门房早早就报进去了。
不多时,大门打开,一行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衣着考究,正是魏国公徐祖辉。
他身后跟着一众家仆,排场不小。
徐妙仪眼睛一亮,刚要喊“大哥”,就看见徐祖辉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朱棣脸上。
然后,那张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燕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徐祖辉拱了拱手,语气平板,像在念公文。
朱棣点点头:“魏国公客气。”
“请。”
徐祖辉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始终没看朱棣第二眼。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这脸色……
她悄悄看了一眼朱棣,发现他面色如常,仿佛没察觉到任何异常,抬步就往里走。
徐妙仪连忙跟上,路过徐祖辉身边时,冲他使了个眼色。
大哥,你冷静点。
徐祖辉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尽量。
一行人穿过前院,往祠堂方向走。
路上,徐祖辉走在朱棣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不得不陪同”的那种距离。
一路无话。
气氛有点尴尬。
徐妙仪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就听见徐祖辉忽然开口。
“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在午门,”他顿了顿,“很是威风。”
徐妙仪心里一紧。
来了。
朱棣脚步不停,语气平静:“魏国公消息灵通。”
“满京城都传遍了,”徐祖辉扯了扯嘴角,“殿下为周王、代王鸣冤,逼得陛下当众认错,何等壮举。”
“壮举不敢当,”朱棣淡淡道,“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徐祖辉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殿下觉得,在午门聚众议政,当众质问陛下,是‘该说的话’?”
徐妙仪倒吸一口凉气。
大哥这是要当面开撕?
她下意识去看朱棣的反应。
朱棣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与徐祖辉对视。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朱高炽脸上的笑僵住了。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戏看?
朱高燧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徐妙仪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完了完了完了,这还没进祠堂呢,就要打起来了?
她正想开口打个圆场,就听朱棣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的笑了的笑。
“魏国公,”他说,“你这话,是替陛下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徐祖辉目光一凛:“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朱棣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是替陛下问的,那本王可以再说一遍,周王、代王无罪,该重审。如果是替自己问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祖辉脸上。
“那本王倒想问问魏国公,你是站在什么立场,来质问我这个妹夫?”
徐祖辉的脸色变了。
徐妙仪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妹夫。
对,他是妹夫。
大哥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得承认这层关系。
徐祖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殿下,”他一字一顿,“臣是陛下的臣子。”
“巧了,”朱棣点点头,“本王也是陛下的臣子。”
“……”
“都是臣子,”朱棣继续说,“魏国公关心朝政,本王也关心朝政。魏国公觉得本王做错了,那咱们可以慢慢论。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今日是来祭拜徐家先祖的,”他说,“魏国公确定要在这大门口,跟妹夫论朝政?”
徐祖辉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场面正僵着,徐祖辉忽然转过头,看向徐妙仪。
“妙仪,”他说,“你觉得呢?”
徐妙仪一愣:“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你男人做得对不对?”
徐妙仪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什么叫我男人?!
虽然确实是……但这话从大哥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她下意识去看朱棣,就看见朱棣嘴角微微扬起,一副“我也很想知道你怎么说”的表情。
再看朱高炽,一脸紧张,拼命给她使眼色,娘,你可想好了说!
朱高煦眼睛更亮了,这回是两出戏一起看了!
朱高燧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写着“娘快说快说”。
徐妙仪脑子飞快地转。
徐祖辉是天子近臣,她还盘算着要找徐祖辉帮忙,让他向皇帝开口,准她和离来着。
这不就是个机会?
只要她说大哥对,说朱棣做得不对,那大哥肯定觉得她跟自己是一条心,到时候开口请他和离,他不就好说话多了?
对!
就这么办!
她清了清嗓子,一脸正气地看向徐祖辉。
“大哥,”她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徐祖辉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朱棣挑了挑眉。
朱高炽脸上的紧张变成了错愕。
朱高煦的眼睛更亮了,这戏还有反转?
徐妙仪继续
说:“殿下这事,做得太不妥了!午门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堂重地!聚众议政,当众质问陛下,这像什么话?这要搁我们徐家,敢在魏国公府门前这么闹,腿都给他打断!”
徐祖辉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欣慰。
“说得好,”他点点头,“继续说。”
徐妙仪受到鼓舞,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朱棣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神……
那个眼神,像是前天晚上她说她要吃糖人时,他看过来的那种眼神。
带着点“等下就把你吃干抹净”的意思。
徐妙仪心里一咯噔。
不对。
她刚才光顾着讨好大哥,忘了这茬了,这是连皇帝都敢骂的男人!
她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他的台,回去之后……
徐妙仪后背一凉。
“继续说啊,”徐祖辉催促道,“怎么不说了?”
徐妙仪张了张嘴。
“就是……”她脑子飞速运转,“就是那个……那个……”
朱棣的眼神又深了一分。
徐妙仪一咬牙。
“就是我觉得吧,”她话锋一转,“殿下他不该……”
“不该……”她努力想蒙混过关,“不该……嗯……”
徐祖辉期待地看着她。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徐妙仪:“……不该挑这个时候?”
徐祖辉皱眉:“这个时候怎么了?”
“就是……”徐妙仪脑子飞速运转,“就是……天太冷了?午门风大?冻着各位大臣多不好?”
徐祖辉脸上的欣慰僵住了。
朱棣笑出了声。
徐妙仪脸一红,赶紧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殿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