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老臣头发花白,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傲慢。
“燕王,你口口声声为周王代王鸣冤,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要处置他们?难道陛下是那种残害骨肉之人吗?”
这话是个圈套。
若朱棣说“是”,那就是指责皇帝,大逆不道。若说“不是”,那周王代王被废就是罪有应得,他今日跪在这儿就成了无理取闹。
“老大人这话,问得好。”
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凉。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众人,那些国子监的监生,那些低阶官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王今日不求生,只求诸位大人评个理!”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求生?
只求评个理?
这是什么意思?
朱棣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悲凉和坦荡。
那老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齐泰的脸色变了。
黄子澄的手指在发抖。
围观的国子监监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燕王这是……以命相搏啊。”
又有人说:“周王代王的事,确实蹊跷……”
“嘘,别说了……”
朱棣又道:
“陛下,臣听闻‘父子兄弟,天理不容绝’。臣若是为了自己,何必在此跪哭?臣是为了太祖留下的江山社稷!周王案有诸多疑点,代王更是被屈打成招。臣请求陛下,重开三司会审,若查出他们真有反意,臣朱棣第一个带兵平叛!”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回荡,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小声议论:“说得对啊,周王和代王怎么就突然被废了?”
有人附和:“听说周王是被诬陷的……”
还有人叹气:“唉,骨肉相残,太祖在天之灵怎么能安息?”
众人正议论着,忽然听见朱棣又开口了。
“本王愿以燕王之爵,换两位皇弟一条生路!”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燕王这是……要用自己的王爵换兄弟的命?”
“这也太……太讲义气了吧?”
“不愧是太祖的儿子,有骨气!”
徐妙仪:???
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在心里骂出了最大声的一句:
“朱棣你个王八蛋!你作死别拉上我啊!”
骂完,她又缩回树后,继续揪树皮。
那棵树,被她揪秃了一大块。
人声越来越嘈杂,朱棣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陛下!”
徐妙仪心里一紧。
又来?
还来?
还没骂够?
她竖起耳朵,想听听这老男人又要说什么疯话。
然后就听见朱棣说:
“只要陛下重审周王代王案,诛杀蒙蔽圣听的奸臣,臣朱棣愿交出北平三卫的兵权,自请废为庶人,回凤阳守皇陵,以全叔侄之情!”
徐妙仪:??????
她整个人都傻了。
交出北平三卫?
自请废为庶人?
回凤阳守皇陵?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身影。
素白的孝衣,挺直的脊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像一座马上就要把她压死的山!
她在心里疯狂输出:
老者!你有病吧!
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成了庶人,我立刻、马上、现在就跟你和离!
不对,不用和离了,直接就不是王妃了!
那我的钱呢?我的好日子呢?我谋划了这么久的和离大计呢?
全泡汤了!
都怪你这个老男人!
你在外面装英雄,我在树后头替你担心,结果你呢?
你倒好,直接把自己装成庶人了!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考虑过我的钱吗?
你考虑过我想和离的心情吗!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揪着他的耳朵骂:
“朱棣你给我起来!你跪什么跪!你当庶人你问过我了吗!我还没和离呢你就想拉我一起吃苦?门都没有!”
可她又不敢,周围全是锦衣卫呢。
她只能继续躲在树后,继续在心里骂。
骂着骂着,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万一他是认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交出兵权,真的被废为庶人呢?
那她怎么办?
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和离书,能去哪儿?
回娘家?当个寄人篱下的受气包?
改嫁?谁要一个被废王爷的老婆?
自立门户?她哪有那个本事?
她越想越绝望,恨不得冲上去踹他一脚。
可她还是不敢。
她只能揪着树皮,在心里把朱棣骂了一万遍。
我要是被你连累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骂完,她又缩回树后,继续揪树皮。
那棵树,已经被她揪得快要秃了。
奉天殿内,建文帝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扣着扶手。
齐泰败了,黄子澄败了,方孝孺也败了。
那几个大臣,一个一个被朱棣骂下来,没有一个能接住他的话。
现在,朱棣在外面说,愿意交出兵权,自请废为庶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逼他。
如果他不重审,那朱棣就是“以命相谏”的忠臣,而他,就成了残害骨肉的昏君。
如果重审……
他看向殿中的文官。
他们脸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建文帝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挥了挥手。
“传旨,重审周王、代王案。”
太监领命,快步跑出奉天殿。
……
午门外。
一个太监匆匆跑出来,尖声道:
“陛下有旨,宣燕王入殿!”
徐妙仪心里一紧。
来了。
她看向朱棣。
朱棣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袍子,跟着太监往午门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藏身的那棵老槐树上。
徐妙仪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
朱棣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午门。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他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放心?
还是让她别乱跑?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跟着太监走的,就是燕王吗?”
徐妙仪扭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偷偷跑出来看热闹的。
旁边另一个小姑娘小声说:“对对对,就是燕王!太祖第四子,徐达的女婿,镇守北平,打蒙古人可厉害了!”
第一个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脸颊飞上一抹红晕。
“真的?他、他好生威风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午门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朱棣的身影,可她就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旁边的另一个小姑娘明显是侍女装扮,她捂着嘴笑:“瞧你那样儿,魂都被勾走了!”
“才、才没有!”看起来是贵女的小姑娘红着脸辩解,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午门那边瞟,“我就是觉得……燕王方才跪在那儿,对着那些大臣一句一句驳回去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倾慕。
“好生厉害。”
“你没听见他说的那些话吗?什么‘本王今日不求生,只求诸位大人评个理’,哎呀,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两个弟弟讨个公道……”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贵女小姑娘捂住心口。
“这样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我以后找夫君,就要找这样的。”
她的侍女笑她:“你可拉倒吧,燕王那样的人物,天底下能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