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郭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棣替他答了:“因为她在宫宴上,当着太后的面,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不是不懂规矩,那是犯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
“本王的王妃,今晚做了什么?她买了云锦,买了糖人,走了几步路,哪一条,犯了哪门子规矩?”
郭任被问得哑口无言。
卓敬连忙打圆场:“殿下息怒,郭大人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朱棣看向卓敬,“卓大人,你方才也说了,本王进京,是奉旨而来。旨意上只说了‘择日进京’,并未规定本王到了之后,必须关在驿馆里。本王陪王妃出来走走,犯了哪条律法?”
卓敬被他问住。
朱棣继续道:“两位大人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旧例。那本王倒要请教,户部的差事,是管天下钱粮,还是管亲王逛街?”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卓敬和郭任的脸色都变了。
徐妙仪站在朱棣身后,看着他那道宽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郭任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殿下言重了。下官们只是关心殿下,怕殿下初来乍到,被人说闲话。”
“被人说闲话?”朱棣看着他,“被谁说?被你们?”
郭任噎住了。
卓敬脸色铁青,可还是强撑着道:“殿下,下官们是好意……”
“好意?”朱棣打断他,“卓大人,本王问你,今晚你们是专程来堵本王的,还是碰巧路过?”
卓敬愣住了。
朱棣看着他,目光如刀。
“若是碰巧路过,那本王信。若是专程来堵的,”他顿了顿,“那本王倒要问问,户部什么时候添了盯梢亲王的差事?”
这话一出,卓敬和郭任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当然不是碰巧路过。
他们是听说了燕王回绝礼部接风、住进私宅的消息,特意来探虚实的。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卓敬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下官们怎么敢盯梢殿下……”
朱棣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像在看两个死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位大人今晚说的话,本王都记住了。”
他看着卓敬。
“卓大人,你方才说,王妃不懂规矩,要本王好好教。”
卓敬的脸白得像纸。
朱棣又看向郭任。
“郭大人,你拿周王妃的事出来说嘴,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郭任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可那两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毛骨悚然。
“本王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在跟他们两个人说。
“你们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
“活不过五年。”
卓敬和郭任浑身一僵。
活不过……五年?
这话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后脊梁骨。
卓敬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郭任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们看着朱棣,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威胁?是诅咒?还是随口一说?
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狠戾,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已死之人。
那种眼神……
郭任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刽子手。
那人杀完人之后,就是这样看人的。
不是恨,不是怒,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你好。
郭任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卓敬到底是年纪大些,见过些世面。他拼命稳住自己,咽了口唾沫,想把这可怕的气氛打破。
“殿、殿下……”
朱棣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
那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郭任脸上。
郭任被那目光一扫,整整个人僵如泥胎。
他想起了刚才那些话,什么周王妃,什么不懂规矩,什么步后尘。
他当时说得多得意。
他以为亲王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以为可以随便拿捏。
可现在……
现在他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朱棣没再说话。
他只是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握住徐妙仪的手。
“走吧。”
那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卓敬和郭任站在原地,半天都没能动弹。
他们只能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巷深处。
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卓、卓大人……”郭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他什么意思?”
过了良久,卓敬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知道……但我不想知道了。”
郭任愣了一下。
不想知道?
可他们今晚来,不就是想知道些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卓敬已经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像是在逃离什么。
郭任愣了一会儿,忽然也转身,跟了上去。
走得比卓敬还快。
……
徐妙仪被他拉着往前走,整个人还有点懵。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已经落荒落荒而逃了。
她又看向朱棣。
他走在她前面,握着她的手,步伐稳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刚才那几句话,够那两个人做半年噩梦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老男人,平时闷声闷气的,怼起人来,还挺吓人的。
可她更好奇另一件事。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小声问:“你刚才说,他们活不过五年,是什么意思?”
朱棣脚步未停。
“字面意思。”
徐妙仪眨眨眼:“你是说,他们会死?”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
“会。”
徐妙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棣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想知道为什么?”
徐妙仪拼命点头。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就够了。”
徐妙仪彻底懵了。
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朱棣没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夜风拂过,灯笼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徐妙仪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五年?一个月?
他在说什么?
她想问,可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算了。
反正她是要和离的。
他那些弯弯绕绕,跟她有什么关系?
回到燕园时,夜已经深了。
徐妙仪被朱棣拉着进了门,整个人还有点懵懵的。
手里的糖人小兔子,被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居然没化也没碎。
她举着糖人,对着灯照了照,小兔子憨态可掬,眼睛是两粒黑芝麻,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今晚虽然遇上了两个讨厌的人,但总体来说,还是挺好的。
买了云锦,吃了糖人,逛了街。
还听那老男人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五年?一个月?
她摇摇头,懒得想了。
“我先去睡了。”她打了个哈欠,举着糖人往内院走。
朱棣站在院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书房里。
朱棣坐在案后,神情淡漠。
谭渊站在下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阴沉了几分。
“殿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北平来的密报。”
朱棣接过,展开。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是道衍的亲笔。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