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
即使没有证据,然而直觉作弊,几乎让他断定了自己的猜测——原来沈临桉是在吃醋,香囊是送给他的。
他胸口难以言明的涩意,此时骤然加剧,化作一种更不容忽视的感触,狠狠攫住了他。在这份复杂的感触之下,唯有滚烫的、翻腾不休的悸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春水骤然奔涌,冲击得顾从酌指尖发麻。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将沈临桉的手翻过来,对着天光仔细打量他的手指。那几根手指,顾从酌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执笔批阅奏章、翻阅书页,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检查伤口、剖验死尸,曾见到它们握刀握剑、技巧精湛。
但现在,顾从酌看到上面赫然有好几个已经愈合,却依旧留下淡淡伤痕的细小针孔,并不显眼。要不是顾从酌查看,沈临桉绝不可能告诉他。
灯火、星光、剑穗、香囊……沈临桉不告诉他的事情有很多,顾从酌唯一确定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临桉一定默默付出了很多心思,尽管这些心思都被另一个心知肚明的人打回。
万千情绪在胸膛中冲撞,汇聚成无法抗拒的热流,烧灼升腾,炸开朵朵焰花。
顾从酌久久不能回神。
头顶,孔明灯的燃料即将耗尽,温暖的光芒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下坠,如同星辰坠落大地,这场盛大而独赠给他一人的幻梦,最终到了尾声。
“星星要落了。”顾从酌想。
等顾从酌回过神来,他已经极轻、极缓地低下头,将微凉的唇,无声印在了沈临桉那针痕未消的指腹上。
轻若鸿毛,重逾山川。
第114章 失灯
从今天起,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高柏……
从今天起, 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
高柏算着时间,全须全尾地将关成仁从诏狱里送出来,心想。
时机赶得巧, 天还未亮,只是天边泛起淡淡的青白。露水凝结, 挂在嫩绿的叶片尖,暂歇到日出,就会消散于无。
关成仁迈过北镇抚司的大门,双手板板正正地伸出,深鞠一礼, 说:“高千户留步。今日多谢指挥使行了方便,请千户代老夫谢过。”
没错, 高柏升任了。上旬顾从酌将他们逐一叫去谈话, 单昌与高柏都可凭功任千户。单昌头一个进去,还以为自己格外得指挥使青眼, 兴奋地出来立马跟高柏炫耀。
没成想大半北镇抚司有才干却被埋没的锦衣卫都被喊了进去, 盖川作为同知, 进去的时间尤其长。
也不知指挥使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高柏连忙还礼:“关尚书放心,话一定带到!”
倘若常宁在这儿, 就会发现高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任谁陪着须发皆白的老头进大狱探望侄子,估摸都以为要来一出抱头痛哭的场面。
不想关成仁甫一进去, 当即抽了腰间的革带,照着关鸣的脸就上去狠抽三下, 给关鸣抽得瘫倒在地上, 涕泪横流地求饶都不罢休, 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高柏站在一边, 听这老头三柱香都不重复的骂词, 忽然觉得自家指挥使受到的弹劾,估计都是这位关尚书收敛过了的结果。
莫名的,高柏对他肃然起敬。
关成仁尚且不知,道:“事务繁忙,高千户就不必调马车送了。所幸不远,老夫走回去就是。”
“是,尚书慢走。”高柏应着。
关成仁捋着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柏站在门边,眼瞅着这尊大佛渐渐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
关成仁独自走着。街道空旷无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响着,回声规律而清晰。他挺直的脊背在这种无人的时候才微微弯下去一些,像是被什么重担压着。
不知不觉,东方那线青白稍稍扩大了些,能勉强看清数十步里的景象。刚过个转角,关成仁绕进一条更狭窄的巷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斜前方的屋檐下,有个黑影极快地一闪。
那黑影身手利落,动作迅捷,怀里似乎还抱着厚厚一摞什么东西,关成仁眯起眼辨了辨,看形状像是纸张或布料。
行事鬼祟,怀揣物什……莫非是盗贼?!
关成仁想也不想,对着那人喝道:“站住!前方何人?为何在街巷游荡!”
黑影显然没料到在天亮前,这偏僻地方还能撞上个穿赤罗官服、气势凛然的老者,身形猛地一滞。
关成仁以为他是做贼心虚,呵斥:“我乃礼部尚书关成仁!你是何人,抱着什么物什?速速转过身来,随我去府衙问话!”
不料黑影一听,非但不转身,居然还当即足下发力,“嗖”地一下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而去!
“放肆!站住!”关成仁大怒。他虽到了快致仕的年纪,但许是见天儿的在朝堂上与人争辩,筋骨尚健,又兼火冒三丈,紧跟着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连跑了两条街,跑得黑影连声暗骂。关成仁拼着一口气死追不放,直追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在一个岔口把人跟丢了。
“竟……竟如此胆大妄为,咳咳咳!”关成仁扶着墙,眼前发花,心头既恼火又疑惑,想着什么人居然敢踩他的脸面,怀里抱着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喘匀了气,撑着腰直起身,目光扫过刚才黑影消失的夹道口,突然发现地上好像掉了个什么。关成仁赶紧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盏孔明灯。灯罩的绵纸已经有些发皱,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致。竹子制成的框架轻巧,残存着些许燃尽的烛油气味,底部牵了个线头,应是原本拴在某个地方固定用的。
孔明灯常用来传信,关成仁一时警铃大作,翻来覆去地猜想:“难不成逆庶人沈祁有余党,预谋大事?还是京城混进了细作,鞑靼或是阿丹……”
想到证据就在手里,他腾地将孔明灯的灯罩翻过来,瞪大眼仔细看。却见上头墨字端正清隽,一笔一划写着——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关成仁没想到,灯上没有哪个逆贼的阴谋诡计,竟然只是缠绵悱恻的情语祈愿。然而这上头的字迹,或许能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一天要上三四封折子的礼部尚书。
他眉头紧锁,想道:“太子年少,尚未成婚,有心仪之人无可厚非。不过深夜放灯幽会,终是不合礼法……”
规劝储君,关成仁认为是分内之责。
他将孔明灯仔细收好,预备查清太子的心仪之人是谁,今日就进宫上谏。
*
日头偏西。
残存的安神香气隐隐浮动,挟着一缕熟悉且浅淡的冷冽气息,将沈临桉悠悠从沉酣里唤醒。
他还未睁开眼,先感受到的就是身下铺着厚软被褥的床榻,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
七月天,除了沈临桉这个久被步阑珊毒性缠身、相当畏寒的人,恐怕没谁会睡这么热的床铺。
不消睁开眼,沈临桉已然知晓自己在哪,缓缓起身一看,果不其然是东宫寝殿内的摆设,屏风金红,宝座沾香。
刚醒时,人总免不了迷糊混沌。
这会儿沈临桉扶着额,睡着前的记忆片段就像潮水一般挤进来,包括屋顶的夜风、漫天的暖光,还有最重要的、隔着皮革相贴的掌心……
可惜后来他睡了过去,想来最后应该是顾从酌将他送回来,妥帖安置的。
沈临桉忍不住暗恼:“这么要紧的时刻,怎么真睡着了?!”
望舟单手支着下巴守在边上,被沈临桉惊醒,连忙叫下人将常备的热水送进来。
“殿下醒了?可要用膳?”望舟接连问个不停。
沈临桉靠在床头,嗓音还有点哑:“不必。”
“殿下用一些吧,”望舟将打湿的热布巾递给他,劝道,“待会要喝裴大夫的药,不用喝了难受。”
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水汽舒缓,也让沈临桉清醒了些。
想到裴江照嘱咐,说他罹患腿疾多年,难免筋骨有损。放在旁人身上早治好了的毒,落在他身上总起效缓慢,得耐心调养。
再想想那每日少不了的苦药,沈临桉遂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这在往常可是相当少见,望舟喜出望外,边扬声叫下人把温好的膳食点心端上来,边喜滋滋地候着沈临桉将手脸擦净。
沈临桉面上瞧不出什么,不过望舟跟在自家殿下身边多年,稍一细看,就瞅出他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微弯,焦褐色的眼瞳柔和,光华流转,心情十分好的样子。
望舟心里有了数,语气轻快地说道:“就说嘛,殿下如此费心为顾将军庆贺生辰,顾将军定然高兴……殿下回来时睡得沉,望舟可许久没看殿下歇息这么好了!”
“是吗?”
沈临桉一想,觉着今日醒来后,的确没有往日那么重的疲乏。
不过他心知肚明,安神香占一部分原因,真让他能安睡的,还是别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