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苏骁连不能入眼的家务也不做了。
商知翦站在床头,听见了房间里除他以外的呼吸声。他蹲下来将头也低下,才发现在床底的阴影里缩着一个模糊而渺小的轮廓。
商知翦怔了一下,是悬起来的心又逐渐落了下去,才冷声命令:“出来。”
床底仍旧没有声音。苏骁蜷缩成了一个极小的团,在听见商知翦的声音时头朝他略微地偏了偏,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低矮床板的一角,哪怕是商知翦开了灯,苏骁也毫无反应。
苏骁不想吃饭,也不对商知翦作出回答。
“你不出来的话,我也可以到床下陪着你睡。”商知翦说。随后他真的弯下腰将要把身体探进去,苏骁才有了反应,慢吞吞地从床下挪了出来,爬上床钻进被窝。
他躲在被子里瞥了商知翦一眼,而后把身体转了过去,侧躺着,用后背对着商知翦。
“还疼不疼?”商知翦问。
“不疼。”苏骁回答完就不再说话。关了灯,苏骁也仍旧睁着眼睛,他睡不着。因为觉得这里不再安全,所以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立刻惊醒。
在随后的几天里,苏骁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几乎不再说话,饭照样在吃,吃的时候却都像是分辨不出味道。他对商知翦带回来的新漫画也丧失了兴趣,电池又回到了手电筒里,苏骁却不知道,因为他连手电筒都没有再打开。
商知翦说床底都是灰尘,把床底也封了上。苏骁无处可去,于是就常常出现在房间的各处角落里,白天时他会望着窗外发呆,商知翦问他在看什么,苏骁只回答说是在看外面。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是要为自己的眼睛找点事做。他不想再看自己置身的地方,因为害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触发商知翦那片在苏骁看来不可理喻的雷区。
又一个晚上的睡前时候,商知翦洗漱前还看见苏骁在房间角落缩着,待他走进主卧,苏骁已不知什么时候又躲进了被子里。
商知翦站在房间门口静默地伫立了片刻,而后走到苏骁身边,蹲下来,视线和苏骁平齐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他顿了顿,又补充:“可以吗?”
苏骁只惶然地眨了眨眼睛,不回答同意还是拒绝。商知翦试探着伸出手,将要探进苏骁的被子里时,才发现苏骁在静默地颤抖。
他依旧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发着抖,瞳孔放大了,是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商知翦又像是受了侮辱,不过这次却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
他把手又缩了回来,放在哪里都不合适,他只好维持着现在的动作,注视着苏骁那双一点点变得黯淡空洞,蒙了尘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放轻了声音:“苏骁,明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第61章 关联印记
苏骁的眼神略微闪动了一下,仍旧不作声,像是不太懂“生日”的意义,对这句话没有全然消化明白似的。
“过生日可以吃到蛋糕,长寿面,还有别的好吃的菜。”商知翦继续循循善诱。
提起吃,苏骁的眼睛蓦地亮了。
这些天里一直都是商知翦做什么他就吃什么,虽然商知翦的手艺算是不错,可做的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至于蛋糕一类的甜点,对如今的他们来说是太过奢侈了,苏骁连尝都没有尝过。
以往生日通宵达旦的奢靡狂欢,游艇上的庆生派对早就恍若隔世,对现在的苏骁而言,“生日”的最大吸引力就是那块额外的甜美蛋糕。
苏骁突然来了精神,一挺身坐了起来:“我想吃蛋糕。……我好久都没吃过了。”为了这点诱惑,他撑着身体,咬了咬后槽牙,把腿岔开展示出大腿内侧的那个伤口印记:“你看吧,你怎么看都行。”
他还是怕商知翦,可为了这天大的诱惑,苏骁只能硬撑着不怕。
苏骁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闭上眼睛,上下睫毛细细密密地交错了,一齐发着抖。在眼睛半闭的缝隙里,他看见商知翦掀开被子,在他身侧俯下身,手指落在他的腿上。
那个“s”印记已经结了痂,嵌在雪白柔软的腿部皮肤里,依旧面目狰狞。商知翦看了一阵,没有离开的意思,苏骁便闭起眼睛有点绝望地想,自己的屁股没准又要遭殃了。
他觉得这话题对商知翦来说似乎过于敏感,苏骁觉得做不做都无所谓,屁股挨上别的什么总比挨一顿揍要强。
他强撑着不敢说话,然而出人意料的,商知翦又帮他把裤子轻柔地穿了上,盖好被子,让他睡觉。
苏骁并不能体贴商知翦的心情,他只是觉得商知翦越发的不好捉摸,可是为了令他垂涎三尺的蛋糕,苏骁也还是壮起胆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商知翦的背脊:“商知翦。”
他低声重复了几遍也没能得到回应,正当他以为商知翦已经睡着,将要放弃时,商知翦在黑暗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想要有蓝莓的蛋糕。”苏骁说。
商知翦停顿片刻,回答:“我知道。你和我说过。”
苏骁一点都没有记得自己提起过这样的事情,商知翦也没有获邀参加过他的任何一次生日宴会。他有些怀疑商知翦又在随口骗他,问了句:“是吗。”
这次商知翦不再回答他。
其实第二天并不是苏骁的生日,那只是商知翦随口杜撰的一个日子。苏骁被关得太久,对外界的时间早已丧失概念。
只不过是商知翦在上午就结束了体检,回家时恰好有空顺路买一个蛋糕,再提回家去哄骗苏骁。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就像一个节食自律的人无论在一年的其他时候是如何禁欲到了极致,在生日的这天也总归能找到一个放纵自己的理由。
其实诞生的这个日子又哪里算得上特别,大多数人的诞生都平平无奇,一生随波逐流,泯然于众。更遑论苏骁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好人,对这个世界又毫无助益,甚至是如果他成功得以消失反而更可能是件好事。
不过商知翦还是走进蛋糕店,取走了他订好的那个蓝莓蛋糕。
提着那个小小的,被丝绸带子束缚包裹住的精致纸盒,商知翦想起在多年之前,苏骁曾经把蛋挞摔在他的脸上,因为他没有为苏骁买到蓝莓味的蛋挞,买错成了巧克力口味。
苏骁对此是全然不记得了,他并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个人记住了他对于甜品的审美观点,更无所谓去关心商知翦是故意为他买来了他最讨厌的味道。
彻彻底底的喜欢一个人的确更好,商知翦想。
如果是彻彻底底地喜欢一个人,只需记得他喜欢什么就行了,可如果你恨一个人,你还得要额外地记得对方讨厌什么。
如果是恨一个人,其实是比爱他更要付出双倍的努力。
比如还要连带着,恨起对方并不爱自己。商知翦从地铁玻璃门的倒影里,意外地看见自己在用身体护着那个蛋糕盒子,让它不被人群挤压到。
商知翦于是发现了,自己对一个人是爱而不得。
受害者的身份给了他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对方的机会,加害者的身份又让他得以将对方束缚起来,关在狭小的房间里,由他赏玩操纵。
但这两种身份无论是相加还是相乘,都没有给他一个被爱上的可能。
苏骁并不是只单独地不爱他,苏骁是一视同仁地只爱自己。商知翦想要把被苏骁爱着的苏骁也一同摧毁,置换成商知翦的面目。
商知翦回到家时,苏骁早已经期待已久。
苏骁久违了地将家里无甚可供打扫的空间再度十分粗糙地打扫了一番,在整理的同时顺便制造出了更多的垃圾,在开门声中,苏骁期待又带些胆怯地摸了摸裤缝,站起身:“你回来啦。”
他的视线紧盯着那个商知翦提回的蛋糕盒子,趁着商知翦走进厨房去做别的菜时,苏骁偷偷地透过顶部的透明塑料壳瞥了一眼,发现的确是自己想要的,于是放下心来。
蓝莓蛋糕稳稳地占据了菜品中心位置,商知翦端上一碗长寿面后在苏骁对面坐了下来,下了命令:“吃吧。”
苏骁却定住不动了。商知翦做菜时习惯将衬衫袖子挽起,方才在商知翦端上那碗面时,苏骁瞥见商知翦的小臂上有一个细小的针眼,旁边还泛着些许的青。
他再看看面前简单的一个蛋糕和比平时略微丰盛一点的饭菜,苏骁嘴唇一颤——
商知翦去卖血了。商知翦要去卖血,才能给他过这么个生日。
“怎么不吃?”商知翦拆开包装纸,将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苏骁,见对方愣着不动,长久积压在心中的火气又有点泛了上来:“又想闹脾气?”
餐桌上的气压也因为商知翦不大友善的语气而低了下来。
苏骁沉默着接过塑料刀,刀落在雪白的奶油面上,蛋糕上的蓝莓为了排布出图案,分布得并不均匀,商知翦便冷眼看着苏骁在那里挑挑拣拣,犹犹豫豫,磨蹭了半天才切下来一块格外丰盛的,想来是给他自己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