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以后也不要这么哭,昨天算例外。”
“哭也不许么?”
“我不会哄人。”
在祁宴峤的强制下,还是去了医院。检查过后,各方面正常,江年希问医生:“我可以运动健身吗?不做剧烈运动。”
“适当增加运动,由少变多,一点一点来。”
谢过医生,下电梯时,祁宴峤问:“突然想运动了?”
答应过林卓言要去帮他完成未完成的心愿,他需要更强健的身体。但他不想告诉祁宴峤,只说:“我看到你健身了,你有腹肌。”
“嗯?”
江年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盖住下半张脸:“我没有。”
一声轻笑自头顶响起,江年希抬眸,头一次见祁宴峤笑。
大概广州下雪,雪落在亮着灯的广州塔,从透明的白色变成霓虹,就是江年希现在的心情。
在拐角处的一家花店买了一束花,橙色系,如冬日暖阳,很适合小太阳般的林卓言。江年希细仔问过老板搭配的花材:奶油杯玫瑰、果汁阳台、跳舞兰、宫灯百合、白色郁金香、雪柳。
顺着一排墓碑走过去,林卓言的年轻的照片在一众老年人的照片中显的格外惋惜,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祁宴峤在一旁等候,江年希坐在墓碑前,照片里微笑的林卓言仿佛在跟他对视。
“你好,我是江年希,你可能是第一次见我,很抱歉,我可能暂时占了你的位置。叔叔阿姨很需要你,祁宴峤也很想念你,不过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取代你,你永远活在他们心中。”
“给你带了花,希望你喜欢。我出院的时候,医生说,在心脏移植数据库里,有人术后活了五十年,大多数也能有二三十年,在这之前,我其实没想过要活太久,但现在我会好好珍惜你的心脏,努力活得久一点。”
风轻轻拂过,花瓣微微颤动,江年希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照片上那个永远定格的笑容。
他在墓碑前絮絮叨叨,祁宴峤站在稍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山途中,小姨打来电话:“年年啊,我今天休假,我煮牛骨汤给你送过去,你朋友住哪里?还是之前那条巷子吗?”
江年希心底压着的愧疚浮上来,他从来没对小姨撒过谎,“小姨,我没在朋友那里了。”
他看向祁宴峤,祁宴峤问:“你小姨?”
“小姨,我现在有点事,待会儿再回你。”
“没告诉你小姨?”
“嗯,她总担心我被骗,我知道你们不可能骗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约你小姨一起吃个饭吧,我跟她说。”
江年希给小姨回电,讲明情况。
果不其然,小姨第一反应是:“骗子吧?哪有这么好的人?他家小孩的心脏捐给你了,他们还对你这么好?”
“小姨,我什么都没有,能骗我什么?卖器官吗?卖色我也卖不了几个钱,你不还常说我干扁的像咸菜吗?”
“呸呸呸,童言无忌,那他说要跟我见面,我要准备什么?要给他们多少钱吗?他们照顾你,我应该买什么?”
小姨嗓门儿大,江年希尴尬到扣拉链:“什么都不用,你走到棠东地铁口,我们去接你。”
在祁宴峤面前无所谓尴尬,祁宴峤直接把尴尬摆台上:“你太瘦,体质又弱,器官不合标准,没人出价。”
江年希“嗷”一声,把头重重磕在中控台上。
祁宴峤十分满意他的捉弄:“再磕重一点,我好换台车。”
江年希终于反应过来:“你逗我的!”
“你今天活泼许多,江年希,不用害怕我们,也不用在我们面前刻意逼迫自己成熟稳重,像以前一样做你自己。”
接到小姨,小姨刻意洗了头,头发没吹干,半湿着扎在脑后,换上一件带着霉味的半旧外套,他知道那是小姨最贵的一件衣服,表哥买的,只有回老家过年小姨才会穿。
江年希跟着小姨坐在后排,相互介绍后,小姨摸着车内真皮座椅,她曾在做过洗车工,认得出这是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小声说:“年年啊,这车可贵了,我晕车的人坐上来都不晕了,难怪之前洗车店的师傅们都说贵的车不晕。”
“好了小姨,坐好。”
到预定好的包间,小姨搓着手:“祁先生,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我们年年能遇到你们,是他的福气,等他身体好了,再让他报答你们。”
江年希既感动,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席间,祁宴峤提起要把江年希户口和学籍转来广州,之后在这边找学校的事,小姨“蹭”地站起来,刚要跪下,被祁宴峤手快扶起来。
“还有一个菜没上,你出去催催部长。”
江年希听话地走出包间。
作者有话说:
希宝别哭
卓言是个小太阳,其实大家都很好
预告:下章轻松点,浪漫下,夜游珠江
第8章 抱抱
部长在对讲机内催菜,厨房回复正在做。江年希回到包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听见里面传来祁宴峤沉静的声音:“我,我大哥大嫂,我们对江年希没有任何所图,也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年年三岁起,我姐和姐夫就跑川藏线的长途货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他一直由奶奶带着,后来他叔叔结了婚,婶婶看不惯奶奶照顾孙子,经常偷偷打他,不给他饭吃。”
“奶奶知道,却不敢说什么,怕儿媳闹。我这个做小姨的,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年年十岁那年,我姐姐和姐夫在车祸里没了……连遗体都是一块一块拼回来的。”
小姨哽咽着,“年年成了孤儿,得到一百万赔偿款。钱起初在奶奶手里,可他舅舅和叔叔都盯上了这笔钱,更寒心的是,尸骨未寒,他们不关心孩子,只想着分钱。”
“我们农村人,什么都不懂,村里老人劝着钱大家伙分一分,以后叔叔也能照应侄子,年年不肯,他说他看过电视里讲遗产分配,叔叔舅舅没份。”
“后来,年年一个人跑去县城报警,才十岁的他就敢去找律师,律师看他可怜,免费提供法律援助。奶奶大概是于心不忍,主动放弃分配,在警察调解下,钱由村委会代管,只有年年本人能支取。可也因为这样,叔叔婶婶把他赶出了家门。十岁的孩子,独自住没有装修的破屋,房子还没来得及安装窗户和大门,他自己做了个简易木门,窗户找人做了玻璃,独人一人做饭、洗衣、上学……冬天不懂囤柴,买的煤炭,我去看他时,他差点中毒……”
“再后来,他上初中住校,至少不会挨冻受饿,又在这时候查出心衰,因为不能上体育课被同学排挤……好在他苦尽甘来,遇到了你们。”
江年希站在门外,手止不住地发抖,被岁月尘封的往事经小姨的口说出来是如此的陌生。
可他最不愿的,就是让祁宴峤听见这些,不想要祁宴峤的怜悯和同情。
那时的他是敢于同命运抗争的,父母用命换来的钱不能落入叔叔婶婶、舅舅口袋;一个人住并不难,没门就装门,没窗付钱找人装窗,只是村里人人都盯着他那笔钱,装窗的开口就是天价,他只好跑到邻村去找人。想重新修修房子,村里人连拉材料的车都不让从自家门口过……
那就不装吧,反正他长大会离开村子。
叔叔从此恨上了他。不让奶奶给他送一点吃的,奶奶偷偷塞,被叔叔知道后差点动了手,他不想奶奶为难,再没要过奶奶的东西。
自己学着种菜,菜苗刚冒头就被踩烂;在邻居帮忙下养了几只鸡,还没等下蛋就被药死。
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是婶婶娘家妹妹开的,心情好就高价卖给他,心情不好一通乱骂。
叔叔隔三差五发酒疯,每次都要闯到他家来闹,逼他拿钱。那时他并不害怕,握着镰刀躲在门后,大不了一起死。
初中,他在一次学校的体检中查出心衰。
起初他很害怕,惊慌失措,在连吃三年药、不能做剧烈运动,时不时心悸,几次在宿舍发病差点死掉,醒来还是一个人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后,他与命运较劲的力气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摆烂心态,他不再争,也不再躲,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他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受过到的伤害抛于脑后,活着已经很难了,总是要多些感恩,多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才能支撑他在人世间飘摇。
包间内,祁宴峤久久没有说话。
部长过来上菜,江年希跟着进包间:“菜来了,小姨,你们在聊什么啊?”
小姨拿纸巾用力擦鼻子:“没事,菜有点辣哈。”
一顿饭,小姨彻底放心,留下祁宴峤电话,拒绝他相送,跑进地铁站,背着对江年希挥手:“年年啊,你跟着祁先生,要听他的话啊。”
医生要求他每天十点前睡觉,大概是白天触及心底伤口,夜里就翻来覆去扯那点早已结痂的痛意。从九点躺上床,酝酿不出一丁点儿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