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许栖寒随手翻了两页,发现前面几页纸张都被翻起了毛边,后面大半本却崭新得像没动过。
看来住这儿的客人都只看了前几页,他心里嘀咕着,或许是入住的客人都不太喜欢这本杂志,随便翻了前几页就不想看了。
许栖寒也不怎么感兴趣,随手将杂志放在桌上,拉上被子睡觉了。
陌生的环境难免会睡不安稳,疲惫的身体和紧绷跳跃的精神状态来回拉扯。于是,许栖寒做噩梦了。
梦里,他从很高的舞台上摔下来,手脚也完全动弹不了。在一众尖叫和慌乱中,他听到了突兀的笑声。
他极力想去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却被疼的意识模糊,怎么都看不清那个身影。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旧伤加重,三个月不能用腿。”
而距离舞团首席赛,只剩一个月。他看着腿上的石膏,连指尖都在发颤,那支刻进骨血的舞,他再也没机会跳了。
结束康复那一天,许栖寒没有回舞团,而是请了假,买了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
他的目的地是南方的一个边陲小城——石德镇,可是半路却突遇暴雨,车陷在泥沼里,他的腿也无法动弹。整个世界,迎来了一场飓风,而他被卷进了黑压压的漩涡。
绝望里,暴雨和泥沼又涌过来,左腿像灌了铅,直到他看见一点暖黄灯光,于是拖着腿往光里跑……
半梦半醒中的许栖寒出了一身虚汗,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万籁俱寂中,楼下却传来极轻微的、旋律温柔的吉他声。
那调子很陌生,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慰藉的力量。许栖寒在琴声里渐渐放松,再次沉入睡眠。
房间的窗户没关,夜风卷着窗帘角,吹得桌上杂志哗啦翻页。当杂志停在前面某一页时,光落在了书页里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中,舞者正在腾空跃起,身体舒展成一道极致优美的弧线,聚光灯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侧脸。
而照片上的人,正是此刻深陷在枕头里、因噩梦而眉头紧蹙的许栖寒。
第2章 温情亦作锁
桂花米糕的香甜钻进门缝时,许栖寒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拖车公司的消息像块湿冷的布,闷在屏幕里。
“进山路段新增两处塌方,抢修至少需要72小时,暂无法派车,十分抱歉”。
他情绪消沉地捏着手机下楼,云烁正蹲在篱笆边摘向日葵,指尖沾着晨露,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听见脚步声,云烁回头,眼睛在晨曦中亮了亮,他把刚摘的花插进那个许栖寒在微博分享过的粗陶瓶:“米糕在厨房温着,稍等,我去给你拿。”
他自然地摆弄着花瓶,让它更靠近许栖寒坐的位置。
“凉了口感就不好了,趁热吃。”云烁将碟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许栖寒咬了口米糕,甜糯却化不开心里的躁。他面无表情地嚼着,云烁整理花枝的手指一顿,声音低了几分:“不好吃吗?”
“啊……”许栖寒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笑,“没有,很好吃。”
“那……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云烁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刚沏的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探究的眼神。
“路塌了,拖车来不了。” 许栖寒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那冰冷的通知再次刺痛他的眼睛,“我联系了镇上的车,看能不能先送我到抢修点外等。”
云烁的指尖在滚烫的茶杯边缘轻轻一触,随即收回,指尖随意敲着桌面:“这次洪水冲垮了进出镇子的唯一道路,镇上的车今早都统一被调去运救灾物资了。”
他没说镇上唯一有空的那辆货车,半小时前刚被他以“民宿急需补充食材”为由预定了整整三天。
在许栖寒失落的神情中,云烁的语气温和而确凿:“看来,你可能需要再等几天。毕竟就只有这一条离开的路。”
所有消息都是这么说,连云烁这个本地人也这么说,许栖寒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点点头,焦躁地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他急着去石德镇,并非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只是听说那里的温泉对于疗养很有帮助,这似乎是他困顿生活里能找到的唯一乐趣。
温热的杯壁轻触到他的手背,云烁将晾得恰好的茶水推过来:“先安心住下吧,我会时刻帮你留意路况,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云烁是本地人,他的话自然是可靠的信息之一,许栖寒信服地点点头。
“谢谢。”他抿了口茶,涩后回甘,他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修车行。路走不通,至少先让车能动起来。
“我先给修车行打个电话。”找到了一家塌方点以内的修车行,许栖寒说着,拨通了屏幕上“李超修车行”的号码。
在许栖寒详细描述车辆故障时,云烁就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他微蹙的眉头,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等许栖寒挂断电话,云烁才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下吧,吃午饭时我叫你。”
“好,谢谢。”许栖寒起身时,腿微微一僵,动作稍显迟滞。云烁盯着他动作的眼神暗了暗,却只是沉默地目送他上楼。
“小心最后一阶。”在许栖寒即将踏上二楼走廊时,云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温和得像一句随口的提醒。
许栖寒倏然回神,精准地跨过那块松动的木板,转身冲楼下笑了笑:“知道了。”
直到楼上传来许栖寒关门的轻响,云烁才缓缓从通讯录里找出那个备注为“超哥”的电话。
拨通后,他声音低沉:“超哥,我有个朋友的车坏了……对,是那一辆……嗯,麻烦你过来看看。不过……他那款车零件挺特殊的,咱们这小地方估计很难配到吧?……哎,谢谢超哥,回头请你喝酒。”
——
下午,许栖寒和云烁一同前往车坏的地方。路面湿滑,许栖寒走得比平日更慢些,左腿因长途奔波的酸胀让他下坡时不得不微微俯身以保持平衡。
走在前面的云烁仿佛脑后长眼,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时而停下望着远山云雾,时而与路过的乡邻寒暄两句,每一次停顿都恰好落在许栖寒需要缓一口气的时刻。
这种细腻至极的体贴,让许栖寒在疲惫中生出一点微妙的感动。
李超检修的速度很快,最终的结论和云烁预判的相差无几。
“帅哥,你这个车因为涉水导致了发动机损坏,我这只是个小店,只能进行一些基础维修。你这款进口车的关键零件,我这里也没有。而且这路不通,就算要想办法调货,你也得等几天。”
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许栖寒只能无奈点头道谢。
回程路上,细雨又飘了起来。云烁与他并肩,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要急着去哪吗?”
他捏着自己的指节,许栖寒身上那种想要离开的焦灼,太过明显。
“去石德镇。”许栖寒的声音在雨雾中有些模糊。
“石德镇?”云烁蹙眉,重复这个距离元溪镇过于遥远的地名,“是有急事吗?”
许栖寒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烁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终于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
没有急事,只是那种停滞不前的感觉,让他焦灼不已。云烁点点头,不再追问。
回到民宿时,院里放着一坛刚送来的米酒,前台姑娘依佐打了两壶出来,说是要送给客人喝。
云烁帮忙把酒坛搬去地窖,他出来时,看到依佐正将倒满米酒的瓷碗递给许栖寒,还热情地介绍着:“这是用山泉水酿的,甜得很,下雨天喝了驱寒最好。”
“谢谢。”清甜酒香萦绕在鼻尖,许栖寒的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碗壁,一只手突然从旁伸来,稳稳地截走了那碗酒。
许栖寒和依佐同时愣住,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云烁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不能喝酒。”
“为什么?”依佐奇怪地看向他。
云烁没有回答,只是说:“三楼301的客人说被子薄,依佐,你去找一床新的给客人换上。”
“啊?好……”依佐心思单纯,立刻被支开了,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许栖寒微微蹙眉,不解中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为什么?”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不能喝酒。
云烁端着那碗酒,他的目光落在许栖寒的左膝上,那里正微微抵着石桌的桌腿,保持着一个细微的、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寻求支撑的姿态。
“腿不舒服最好不要喝酒。”云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于笃定的关切,“会加重炎症。”
许栖寒猛地一怔,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将左腿往后缩了缩。
他抬起头,警惕地看向云烁,像一只被窥探了秘密的猫:“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戒备。
云烁的眼微微眯起,迎着他的目光,他抬起碗,将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