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密室中一片狼藉,墙壁凹陷飞石,断裂的白骨七零八散,和水晶球的碎片混在一起,为密室的地板铺上一层扎人又闪亮的地毯。
女祭司早已不知所踪。
时怿看到了靠在墙上的祁霄,与他对上了视线。
两人同时收回视线,抬腿朝外奔去。
王宫正堂内,火把昏暗的灯光下,大臣们手中捧着积灰已久的蜡烛,战战兢兢地讨论谏言。
一张张开合的嘴一刻不停吐出念经般的嗡嗡声,一张张惶恐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中活像游鬼。
“我看……我看要发生大事了!”
“大事已经发生了!这还不叫大事吗!”
“祭司大人呢,祭司大人呢?”
“快去请尊敬的祭司大人!哦天哪,国王陛下,请允许我说……”
“请允许我说!要我说,这不过是一时的灾难,大家不要恐慌,我们该尽快安抚民众,天就要亮了,就算没有晶石,纳斯维娜斯也会很快恢复光明!”
“是的,是的,我赞同,尊敬的国王陛下,天一亮我们就派那些奴隶出去砍木头,这样夜晚到来时我们就能燃起火堆。请不必担心,纳斯维娜斯有足够多的奴隶,他们一个白天就能够砍够纳斯维娜斯未来十个晚上的柴火!”
有人抗议:“为什么不现在就让他们出去砍木头?”
还有人说:“可是纳斯维娜斯没有足够多的树木来让他们砍伐!”
“别担心,朋友们,我们会派他们出海,去不远的大陆上搜集木材——”
大臣话音未落,王宫的大门骤然朝两边打开。
长裙破烂而脏灰的苏澜冲了进来。
门口的守卫紧跟着出现:“陛下——”
国王的目光平静扫过,冲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苏澜上前走去,语速飞快:“国王陛下,王后陛下,请相信我,这一切都是纳斯维娜斯大祭司的阴谋。“
”她已经不再满足于现况,在王宫里秘密建造了一个密室,想要取代你们统治王国,还制造出三神的幌子,用水晶球盗取你们的生命,并想要用你们的生命换取自己的永生!”
她指向王座后的墙壁:“如果不信——你们现在就可以亲自检验,密室就在那面墙后面!”
“是这样的吗,孩子。”国王沉声说,“你有什么证据吗?”
“那个密室和里面的尸骨就是最好的证据!我现在就可以证明!”苏澜匆忙上前几步要去启动王座上的机关,一旁的两名护卫顿时架起斧头挡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澜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太突然——女祭司在纳斯维娜斯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声誉,哪怕她是公主,也不可能在两句之间颠覆众人对她的信任,反而会让自己看起来可疑。
她立即道:“或者我不动手,你可以现在把密室砸开!”
国王庄严慈爱地笑起来,底下捧着蜡烛的大臣们见状也笑起来,显然把她的话当成了笑话。
王后脸上也有一点笑意,她像是哄小孩一般说:“好的,亲爱的,我们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把密室砸开。”
“你们必须现在就把那面墙砸开!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国王沉声打断了她:“苏澜,别闹了,你看看,现在纳斯维娜斯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和挑战,你作为公主,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在这里添乱。”
“我——”
苏澜的手指突然碰到了衣服上的一点碎片。
那是水晶球摔碎后的渣子。
她福至心灵,快速从衣服上取下那点碎片,“这个!这是祭司的水晶球!水晶球已经碎裂,正因为如此,纳斯维娜斯才会陷入黑暗!”
众大臣面面相觑。
护卫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碎片,恭恭敬敬捧到国王面前。
国王拿起那块碎片,和王后端详了一会儿,面面相觑片刻,微笑起来。
“过来,我的孩子。”王后说。
“……”
苏澜压下怒火,注视着她,一步步朝前走去,破烂的裙摆拖曳在大理石地面。
一层台阶,两层台阶,三层台阶。
王后拉住了她的手,温和地说:“我的孩子,瞧瞧这阵慌乱让你变成什么样了——你该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多么的憔悴。”
她伸出手,目光怜惜地抚上苏澜的脸。
国王开口道:“听着,孩子,我能理解,这样大的精神压力——像你这样温室里生长的花朵经不起这样的大风浪……你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啪!”
王后愣住了。
苏澜一把打掉了她的手,眼睛中闪烁着怒火:“够了!什么温室花朵,你们不相信就算了,我自己砸开这面墙!”
她转身要走,倏然被王后拉住了衣袖。
王后说:“这可不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
苏澜想要扯开她的手,却没有办法,反而被她死死钳住了手腕。
王后盯着她,温和的面容逐渐变得冰冷。
“这可不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小公……主。”
她的声音随着这一句话逐渐变调,在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完全听不出那个曾经如溪水般的嗓音,变得沙哑扭曲。随着话音落下,那张曾经美貌的脸再三变换,最后变得青白而狰狞,镶嵌着一对死鱼般的眼珠。
苏澜瞳孔骤缩。
一把匕首从旁边刺来,咔的一下砍断了王后的手。
周越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确实不是和母亲说话的态度,不过你也算不上苏小姐的母亲吧?”
苏澜愣了一下,甩开那只断手,和周越一块朝后退去。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正殿两侧目瞪口呆的大臣们全都定在了原处,他们浑身褪色变成了石塑般的灰白,维持了片刻最后的姿势,然后像一片轻薄的纸一样碎裂,飘散在空中。
青白的光从王后身上映出,她按住国王的肩膀。国王的身形逐渐扭曲变形,像一缕烟一样和她的身形缠绕在一起,化成一种鬼魂般飘逸的形态。
王后站在王座后,使得他们的下半身像是和王座连在一起的,幽绿的身子如同幽灵,飘荡在王座上。
暗哑变调的声音从他们两人嘴里同时断断续续地发出,诡异:“这可不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
王后大张开嘴,死鱼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那属于国王的幽魂被她朝嘴里吸去,面容逐渐模糊,接着四肢躯干失去形状,最后完全消失。
王后的身高渐渐抽枝拔芽,窈窕的身形缓慢膨胀开来,将原本裁剪合体的衣裙塞满,撑裂。线头崩开,她的面容变得扭曲丑陋,和之前判若两人。
“这可……不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
王后缓缓抬起身来,变成了一个任何没有两层楼高的人都必须仰视的庞然大物。
青白的腿从几乎撕裂的布里奥中伸出,青筋交错,她的眼球突出而瞳仁极小,边缘带着青红的血丝。
“隆——”
大地轰然一震。
高台上的水晶花瓶晃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碎片贴着地面飞出去几米远,随着地面颤动。苏澜不慎摔倒,从地上爬起来后转身就跑,见时怿和祁霄的身影出现在王宫大门口。
苏澜喊道:“快走!”
她身后,王后身上伸出无数条挥舞的胳膊,把她的身形变成一个边缘翻涌的巨大圆形。
王后抬起腿,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
与此同时,纳斯维娜斯的边境,守边者狂躁不安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水。
在过去的几年里,它意识到自己的活动范围在变小,那些水像是有生命一样吞噬着纳斯维娜斯,或者该说,纳斯维娜斯正在一日日向水中沉去。
但它从未想到在这一天,纳斯维娜斯会下沉的如此之快。
肉眼可见地,水位线上升着。
在田地庄园里,奴隶们拼命朝那些高大的别墅奔跑着,在他们脚下,水位缓慢而坚决地上升,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行走变得困难,他们疯狂敲门砸门,希望主人能够让他们进去躲开这无妄的天灾,有些企图撬开窗户,有些爬上果树。然而那些装潢华贵的别墅容不下他们脏污泥泞的躯体,大门在夜色中紧闭着,静默着,并不为他们打开分毫。
王宫。
苏澜几人跑出大门,冲下台阶,一脚踩在水里。
“这是……”齐卓一惊,抬眼看去。
积云散去几分,月光投下来,为水面撒上粼粼的波光。
轻微的水声飘荡着,细浪扑上房屋的墙壁,在这其中是人们踩踏水面的声音和慌乱的叫声,有孩童而在大哭,有壮年在咆哮,许多人都朝着地势较高的王宫跑来,还有许多逃上楼去,企图躲过窸窣的水流。
纳斯维娜斯的每一条街道都已经被没到小腿的海水淹过。
时怿和祁霄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