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另一个男声在他头顶响起,逗小孩般哼笑:“呦,口气不小。”
“……”
彼得罗斯感到一股火憋在喉咙的憋屈。
时怿看了一眼祁霄,回过头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城堡边。
祁霄眸光一抬,压低声音:“国王来了。”
时怿眼珠一动,不知从哪刺啦撕下来半条布条,两圈把彼得罗斯捆了个结结实实。
祁霄微微一挑眉,见他把男爵扔垃圾似得一丢,抬腿就走:“走。”
这头,还没来得及冲进城堡的众人正撞上迎面走来的国王,被国王步步紧逼,慢慢后退。
国王乌黑的长发早已不再柔顺富有光泽,在他的脑袋上乱成一团,活像一团阴沉的乌云。他顶着花掉的烟熏妆,浑身戾气地朝他们一步步走来,手中捏着碎了一半的高脚杯,银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你——们——”他终于停在众人面前,目光戾倦,“为我准备好最美的衣服了吗?”
大步赶来的时怿脚步一顿,抬眼扫了一眼城堡。
“嗯——?我的——衣服呢?”国王抬高了声音,咄咄逼人地凑近他们。
“……在这里!”
众人猛然抬起头。
方好的脸出现在城堡的窗户处。
李为静激动的要掉眼泪:“方总……你刚才去哪了。”
国王好像脖子生锈了似得缓慢抬起头,看着方好微微眯起了眼。
他问:“……什么?”
方好喘了两口气,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了。”
国王顿了顿,饶有兴趣地咧开唇:“是吗,那你说说,我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方好余光扫见齐卓正把箱子往下拖,继续拖延时间:“……你想要一件独一无二的衣服,一件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拥有第二件的衣服……这件衣服曾经不属于任何人,未来也不会再属于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我猜你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件衣服,至少曾经不喜欢,从客观的意义上来说,它确实不是‘最美的衣服’,甚至也谈不上美,但是它在你身上时,就是独一无二的。”
国王盯着她,没有说话。
时怿目光一转,看到拐角处,一身凌乱的彼得罗斯正带着更多的士兵朝他们快步跑来。
他身形微微一动,正要趁国王不注意过去拦住彼得罗斯,突然被一个人拉住。
祁霄微微靠过来,压低声音:“去打多费劲,想不想看场戏。”
时怿看到他拎着小锤子在底下一晃。
随即锤子脱手而出,朝着彼得罗斯飞过去。
彼得罗斯一抬头,看见什么东西朝自己飞过来,措不及防地抬手接住。
与此同时,国王恰好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向彼得罗斯。
他眼珠微微一转,定在那个很眼熟的锤子上。
彼得罗斯:“……国王陛下……”
不等他继续,国王怒火中烧地朝着他走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原来是你砸坏了我的镜子——!你这个令人讨厌的肮脏的虫子!”
“国王陛下!听我解释……”
“别想狡辩了,别想狡辩!”
另一边,齐卓和方好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大箱子朝他们奔来。
“砰”的一声,箱子落地,震的碎枝一哆嗦。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国王的新衣(20)
齐卓和方好同时抬手抹掉额头滑落的汗珠。
齐卓问:“……国王……怎么了?”
时怿目光在祁霄脸上停了两秒, 又转到彼得罗斯身上:“……被骗了。”
齐卓:“啊……被谁?”
时怿说:“两种程度的吧。”
祁霄笑了一声。
“来人——!”他们听到国王提高声音,“把他关起来!!”
“国王陛下!我是冤枉的!国王陛下,国王陛下, 我是冤枉的——”
男爵一向的自持阴暗终于被这一句话给砍成了碎片, 露出本能的惊恐。他努力挣扎着,接连甩开了几个士兵,却最终被他带来的大批士兵给按住, 朝着城堡的方向押去。
而国王回过头,正打算处理掉这些讨厌的裁缝,一个箱子猛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很旧很旧的箱子, 几乎像是腐烂的面包,上面长满不可入口的霉点,让人没有靠近的欲往。
但是国王银色的眼珠却像是被磁铁吸引, 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箱子。
徐晶晶打开了箱子。
“国王陛下,”她声音很轻, “我们为你献上最美的衣服。”
国王的眼珠一动, 目光愣愣地移到她脸上。
他几乎有些怔住了。
他还记得。
那是某一年的冬天, 他将那个箱子锁好,钥匙藏在阁楼里,阁楼的钥匙封在镜子后。
偶尔, 极其偶尔的时候, 他会花九牛二虎之力,拆下阁楼的门, 放一件新“衣服”上去。
但是其他时候, 其他大多数时候, 阁楼无人踏足。
他知道他不会砸碎镜子。
他知道他不会拿出钥匙。
他知道他不会打开箱子。
他将自己的皮锁起来,放在永不见光的箱子里, 埋葬在了荆棘丛下。
国王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复杂的神情,带着怯懦和畏惧的神情。
像是一个不自信的孩子。
这不是一件漂亮的衣服。
但他没有对着裁缝们大发雷霆。
他从箱子里缓缓地、轻柔地取出那尘封已久褶皱的物件,将它展开,比量上自己。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城堡,来到只剩下金铜边框的镜子前。
一点点,一下下。
他缓慢地动作着。
直到将额角最后一片皮肤贴合。
……像十年前一样合身。
众人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跟入了房间。
齐卓鼓起勇气,拉开了沉重的帷幕。
阳光第一次从帷幔的缝隙间彻底透进来,照亮房间,国王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镜子,却突然意识到镜子已经碎了,于是回过头——
十几年来的第一次,他穿着自己的皮囊,问裁缝们,梦游般地质疑着:“……好……看吗?”
他曾经这样穿着不同的“衣服”,问过无数个大臣,无数个士兵,不论得到的答案是“是”或“不是”,都一视同仁地砍掉了他们的脑袋。
回答“不是”的撒谎。
回答“是”的骗人。
……骗人。
就像炒熟的种子种不出花。
他只想要诚实的东西……比如一面镜子。
镜子只会真实地反射出物件。
国王一向挺直的腰杆有些莫名的驼,他又下意识问了一遍:“好看吗……?”
他对上了徐晶晶的视线。
徐晶晶轻声说:“好看。”
一滴泪水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滑下国王的脸颊。
在一瞬间,他想起母亲的笑容,想起老裁缝的惊异,想起画师的专注,想起孩子们充斥在耳旁的大笑,和大臣士兵们唯唯诺诺的目光。
他想起病死的妹妹,最后一个把他当常人看待的人。
国王愣愣地看着徐晶晶,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像是无神的银色纽扣,像是在看自己的过去。
好吧,他想。
他大概还是始终渴望有一天能够有人破除艰难险阻,不畏荆棘,找到他埋在这里的青春年华,抚平他青春上的褶皱。
交错的红黑色痕迹横跨胸膛和脸颊,像是丛生的荆棘,又像是无数朵绽开的玫瑰。
国王很轻很轻地笑了,他问:
“你们愿意,来参加我的游行盛典吗?”
“作为朋友。”
……
锣鼓声震。
在无数抛向天空的花朵中,游行的队伍转过街角。
喇叭贯穿整条纽扣街,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因为就在今天,国王将他衣柜里华美的长衣再也不穿了似得送给了所有百姓。富有的,贫苦的,所有人都领到了衣服,上面的金珠和钻石夺目。
在这一天,国王亲口废除了每天一件衣服的法规。
国王和他们记忆中俊美无暇的样子有些出入。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快乐的笑容。
在欢呼声中,国王的花车终于来到了街上。
看清车上的人,众人高呼和大笑着抛起鲜花来。
“中午好,我亲爱的子民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国王站着身,冲四周的人群优雅地挥手。
队伍在大街上缓慢前进着,四周的民众欢呼着,无数枝准备好的鲜花从他们手中扔向国王。
国王银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哦天哪,你们真是太热情了,这些鲜花真美——”
他伸手从空中精准地捏住一朵粉红色的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银色的眼睛四周没有烟熏涂料,却印着一圈红黑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