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 7
在1920年代,随着电影技术的引进,许多影片开始进入市场。茅旭飞发现,洋人有个很厉害的东西,叫“活动放映机”,不但可以纪录下整个表演过程,流传后世,更能将这门艺术传播至世界各地,发扬光大。
茅旭飞不顾守旧派的反对声浪,乘着国际趋势,和挚友蔡浙飞等人联合创立浙百影视公司,积极开拓新的发展方向,将戏曲带向大眾视野。
「鄙人献身戏曲三十几年,深知传承戏曲,任重而道远,」
「也许有些人会觉得这种新的艺术型态不伦不类,是媚洋之举,」
「但我们若不与时俱进,戏曲总有一天会凋零,甚至失传,」
「我们的所作所为将承先啟后,这是一场冒险、一场赌局,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成功,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跨出这一步,注定会腐朽。」
「大家可以好好考虑,是走是留,我都尊重大家的决定...」
这时的李云霄已二十一岁,由于常年被某人投餵,身形不似从前单薄,可谓穠纤得衷,腰如约素,气质也越发成熟稳重,但不再包裹封闭,尽显温婉知性。
「我同意茅老师的想法,这些年虽然老看客依然捧场,但越来越少年轻人愿意进戏院看戏...」
「比起古板的戏曲,他们更喜欢灯红酒绿的舞厅,就算我们再如何鑽研技艺,也只是曲高和寡。」
陈丽君大李云霄一岁,经过几年时间,眉宇间也生得更加英气勃勃,可能因为学的是小生行当,举止瀟洒倜儻。
「没错,最近年轻人为图新鲜,很喜欢去北门广场新开的影院看电影。」
「我相信只要运用得当,将传统戏曲用新颖的方式呈现,想必能吸引不少年轻观眾,让他们有契机走进戏院,了解戏曲本身。」
两人都表达自己对未来方针的认同。
这是梨园有时以来最重大的转变,也是戏曲人对于信念与目标的分水岭,大部分人都选择留下,成为浙百影视公司的一员,包括李云霄和陈丽君。
「云霄,待会要去华瑶大楼参加发表会。」
「好的。」李云霄刚从戏院后台出来,又要坐车赶去别的地方。
在新的经营模式中,李云霄成为打头阵的先锋,身为时下风华绝代的花旦,身段神态演技皆不输当红女星,甚至更加卓越,李云霄接到了许多剧本,包括古代现代,但当时的出品方不喜坤生,大多用的还是男演员,只有少数剧本同意用坤生。
「云霄也太辛苦了,一週要跑三个剧组...」徐虹看着云霄匆忙离开的背影很是心疼。
「就是,听说前几天好像得了重感冒,还硬撑着拍摄《探香》。」洁哥也很担心。
「没办法,现在正是重要时期,咱们发扬戏曲的重担都落在云霄身上了,要是我们也能帮上忙就好了...」老金叹息。
接着,眾人转头盯向陈丽君,这人还未脱掉戏服,只是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发呆。
「怎么了?」陈丽君发现眾人目光。
「君君,你后天不是要跟云霄一起拍《迦兰鐘》吗?」
「你记得多关心一下云霄呀。」
「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你俩吵架了?」
「呦,脸臭成这样还说没有?」
「...」陈丽君不语。
「好啦,君君,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云霄已经忙得蜡烛两头烧了,你就多体谅体谅他。」
「我就是想体谅他啊...」陈丽君无奈叹气。
拍摄《迦兰鐘》的地点离上海较远,剧组帮演员们安排了酒店,不出所料,陈丽君和李云霄被分配到同一间房。
三十分鐘过去,房间里一片寂静。
「说吧,陈丽君,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李云霄忍不住打破沉默,他有感觉到陈丽君今天情绪不好,一开始拍戏也心不在焉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还不跟我说话?」
「你想太多了吧?我只是有点累,懒得说话...」
「是因为这阵子我都跟别人搭戏吗?」
「我有这么小心眼吗...」陈丽君虽然心里有一小部分是这个原因,但嘴硬还是要的。
「那是因为我前几天没答应你跟《探香》剧组请假?」
「...你明明都重感冒了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因为《探香》资方是崇悦的重要股东,得赶在期限内完成拍摄,若因为我整个剧组停摆,会亏很多钱,崇悦已经签约下部戏投资《梁祝》,我不想他们之后毁约。」
「那、那你今天的《迦兰鐘》总可以请假吧?这只是小剧组,没有那么深的利益纠葛,你看你,都快哑了...」陈丽君满眼心疼却故作生气。
「你不想看到我吗?」李云霄耸肩,可爱地歪头。
「哎!李云霄,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俩都好久没一起搭戏了...」
「可是、你都那么累了,我希望你好好休息...」
「君君,我知道你关心我,我答应你忙完这一阵,我就先不再接戏了,乖乖休息,好不好?」
「真的,我也很累啊,最近都没办法提早下班...」李云霄撅嘴抱怨。
「好~那我们今天早点睡吧,明早还有外景。」陈丽君轻轻揉了揉李云霄嘟起的脸。
李云霄窃喜,对于此人,轻松拿捏。
隔天一早,两人跟着剧组进山里拍戏。《迦兰鐘》是个神话故事,相传西域古国,有一个非常俊美的王子,名唤迦兰,因战乱逃离家园,误入深山中的旧寺庙,本想敲鐘求助,可是当第三下鐘声响起,迦兰王子便与世长辞。经过几百年后,另一名女子又再次敲响迦兰鐘...
剧中,陈丽君饰演迦兰王子,李云霄则是为逃婚而离家的少女秦子曦。
「啊!鬼啊!」秦子曦敲鐘后,鐘内冒出一缕青烟,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姑娘!莫慌!在下乃楼兰王子迦兰,请问姑娘...」迦兰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亡故。
「楼兰?骗谁呢!几百年前就不存在了,你不会真是鬼吧?!」秦子曦害怕地躲到墙后。
「什么?楼兰已灭?那父王、王兄...」迦兰开始哭泣,却没有眼泪。
「欸欸,别哭啊...有你这么怂的鬼吗?」秦子曦渐渐不怕面前的男鬼,仔细一瞧,发现这鬼长得还挺俊。
「哎,听方丈说,不去投胎的鬼都是有未了的心愿,你有什么想做的不妨说来听听?反正我也间着无聊...」
「我想回楼兰,与我的家人团聚」
「你这愿望难度也太高了...」
「父王将国库密室的钥匙交予我保管,里面...」
「走吧!在哪里?你说!」
「嗯?姑娘意帮我回去?」
「那当然,谁不想发财,啊不是,是助人为乐嘛。」
「可是我不知道如何离开这口鐘」
「放心,小师傅应该有办法!」
「我会求他不要超渡你的~」
「我叫秦子曦,一路上多加关照啦。」
就这样,一人一鬼,踏上归家之旅。
「哎呀!陈丽君,你别乱动!」李云霄怕水,完全不敢看四周,只能死命抓着陈丽君。
其中有一幕两人要渡溪,先试走一遍。
「嘿嘿,云霄,你看旁边的瀑布,可美啦!还有彩虹!」波澜壮阔的瀑布餵养着山川河流,生生不息。
「噫呀——」李云霄鼓起勇气转头看,瞬间又害怕地闭上,但为了踏上水中石路,半瞇着眼已是极限。
「云霄,台词台词!我们试试看!」
「迦兰!$€¢^×§~£」李云霄差点滑倒,直接蹦出优美文字。
「哇,子曦,你居然会古楼兰语耶!」陈丽君赶紧扶住李云霄,同时狂笑不止。
李云霄不怒反笑,心里盘算着:很好,陈丽君同学,竟然敢笑得如此猖獗,表示已经做好不要命的觉悟了对吧?
「云霄云霄,对不起呀!我错了,云霄...」陈丽君被锁在房外。
「...」房内没人搭理。
「呜呜呜,云霄,我要露宿街头啦!」
过了一阵子,李云霄还是没有要开门的意思,陈丽君自知活该,只好摸摸鼻子,准备去前台再开一间房。
「云霄!云霄!你怎么了?!」陈丽君吓了一跳,急着想破门而入。
门打开,陈丽君往前倾,李云霄撞进陈丽君怀里。
「有...有蟑、有蟑螂!」李云霄埋头指向浴室。
「别怕,云霄,我帮你把它消灭!」陈丽君拿起鞋子,往浴室走去,李云霄小心翼翼地拉着陈丽君的衣角,跟在身后。
陈丽君在浴室角落发现那个黑黝黝的罪魁祸首,其实陈丽君自己也有点怕,但因为身后那双颤抖的手,他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手起刀落间解决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小生物。
「没事了,云霄。」陈丽君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李云霄。
现在的李云霄像是刚洗完澡,身上只披了一件轻薄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陈丽君的眼神不自觉跟随锁骨上滑落的水滴向下飘去,绑带松了,浴袍微敞,一时风光无限,迷了陈丽君的眼。
陈丽君在脑中赏了自己五十大板。
「云霄,赶紧擦擦,免得吹风感冒又更严重...」陈丽君赶紧拿一旁的浴巾,将李云霄包裹得严严实实。
「谢谢。」李云霄还没缓过来,乖乖地靠着陈丽君。
「我来帮你吹头发吧。」陈丽君将李云霄往后转,背对自己,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的脸。
「君君,陪我睡。」李云霄慵懒地享受陈丽君的服侍。
「好。」李云霄的撒娇触踫着陈丽君心底的柔软。
陈丽君真的该好好感谢那隻蟑螂,为它上柱高香。经过这个突发事件,李云霄忘了还在生陈丽君的气。陈丽君不但顺理成章重回房内,还意外欣赏到旖旎风光。
今夜,陈丽君又该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