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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你的灵魂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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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灵魂的模板
      回到工作室后的几天,芊璟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作状态。她将熙玥的背叛化作针脚,每一线都带着破茧而出的决心。银色的丝线在她的指尖跳跃,彷彿一张通往自由的网。而许洛庭,依旧扮演着那个最完美的守护者,他在讯息里温柔地陪伴,不着痕跡地给予建议,并在一个週末的傍晚,再次发出了邀约。
      「带你去见一位朋友,」洛庭在电话里的声音磁性依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优雅,「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今晚在他的私人工作室有一场不公开的抢先预展。我想,你会在那里看到你一直在寻找的、关于『灵魂出口』的表达方式。」
      芊璟没有拒绝。现在的她,对洛庭有一种混合了感激与崇拜的深度依赖。她渴望进入他的世界,那是一个由高阶审美、哲学思辨和绝对冷静组成的空间,她以为在那里,能彻底洗净三年前那些泥泞、混乱且卑微的过去。
      预展的地点位于郊区一座由旧仓库改建的艺廊。空间很大,光影幽暗得近乎肃穆,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与舒缓的古典音乐,每一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都激起空洞的回响。
      在那里,芊璟见到了那位艺术家,一位气质忧鬱、谈吐极其优雅的女子,名叫苏岑。
      「这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芊璟。」洛庭向苏岑介绍时,手轻轻搭在芊璟的肩上。那个动作优雅而自然,却在无形中透出一种佔有欲,彷彿是在向同类展示他最新寻获的瑰宝。
      随着参观的进行,芊璟原本满怀期待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看着墙上的装置艺术,看着苏岑解说作品时的神情,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上她的脊椎。
      当苏岑站在她的金属装置前,指着那些故意留下的、锐利的断裂痕跡,轻声说道:「因为破碎本身就是一种接纳,没有这些裂痕,光就进不来。」
      芊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这句话,连语气的起伏、停顿的位置,都与那天下午洛庭在工作室对她说的一模一样。
      接着,苏岑谈到了创作中的自卑,谈到了宇宙的渺小与星尘的本质。她说话的神态、用词的习惯,甚至连在谈论艺术时那种微微仰头、带着一丝清冷高傲的神情,都像极了许洛庭精心「雕琢」出来的影子。
      芊璟看着苏岑,又转头看向坐在一旁优雅品酒的许洛庭。
      那一刻,灯光洒在洛庭脸上,他的眼神竟让芊璟感到毛骨悚然。
      洛庭看着苏岑的眼神,并不像在看一个独立的艺术家,而像是在欣赏一件由他亲手完成、已经进入成熟展示期的「满意作品」。那种眼神,跟他坐在工作室看芊璟刺绣时的眼神,如出一辙,那是一种专注的、沉醉的,却完全没有温度的鉴赏。
      一种强烈的噁心感从芊璟的胃部翻涌上来。她突然意识到,许洛庭给她的那些开导、那些关于宇宙与金继的哲学,并不是专属于她的救赎,而是他用来「捕猎灵魂」的一套精准模板。
      苏岑,只是他上一件已经「完工」的作品,被标上了「苏岑」的标籤送进了展厅。  而自己,只是这条灵魂生產线上的下一件。
      他并不是爱她,他只是爱那个「正在被他修復」的过程。
      「芊璟,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洛庭放下酒杯走过来,手再次抚上她的后背。那温润的触感在这一刻,让芊璟觉得自己像是一隻被毒蛇信子舔舐过的猎物。
      「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
      芊璟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小步,躲开了他的触碰。她不敢看洛庭的眼睛,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尖叫。
      她夺门而出,跑进了深夜刺骨的冷风里。她撑着艺廊外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气,冷风灌进肺部,让她混乱的大脑得到了一丝清醒。
      她看着玻璃窗倒影里,那个穿着考究、神情愈发清冷孤傲的自己。
      「这真的是我吗?」她颤抖着摸着自己的脸。
      她突然想起林子昊那天对她的叮嚀:「小心许洛庭。他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她瞬间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种被「二次重塑」的羞辱感,比熙玥的背叛更让她感到绝望。因为这一次,她连自己的灵魂都差点弄丢了,差点让她以为那个被他塑造出来的样子,就是她重生的自己。
      她惊恐地发现,她引以为傲的「重生」,每一寸皮肤都透着许洛庭设计好的气息。她以为自己找回了自我,结果却只是从林子昊那场充满痛楚的真实,跳进了许洛庭设计好的精緻囚笼。
      远方,市中心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在那里,有个男人正在空洞的演技中寻找灵魂;而在此处,一个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灵魂的女孩,正看着自己的影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战慄。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芊璟在艺廊外的空地上剧烈喘息。刚才室内那种甜腻的檀香味和苏岑那如出一辙的谈吐,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紧紧勒住她的口鼻,让她几乎窒息。
      「跑这么急做什么?外面冷。」
      许洛庭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他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隻手优雅地推了推眼镜。即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维持着那种让人折服的沉稳,彷彿世间万物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苏岑……」芊璟转过身,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她说的话、她的神情,甚至她看世界的角度,为什么都跟我一模一样?或者说,为什么都跟『你教我的』一模一样?」
      许洛庭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反而透出一种像是看着任性孩子的慈爱。
      「芊璟,你为什么要生气?」他走近一步,语气依旧磁性且残酷,「这世界上平庸的人太多了,他们像杂草一样生长,死后无人知晓。而我,给了你们一种『高级』的可能。我帮你们修剪掉那些软弱、平庸、自卑的枝叶,把你们雕琢成足以流传于世的艺术品。这难道不是一种荣幸吗?」
      「荣幸?」芊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对我的开导、你说的那些莫内和金继,都只是你用来批量生產灵魂的工具?你根本不在乎我是谁,你只在乎你能把我捏成什么样子!」
      「我当然在乎。」洛庭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语气近乎施捨,「我在乎你展现出来的美感。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在宇宙面前,每个人都一样渺小,你的那些痛苦根本微不足道。」
      「不。」芊璟突然打断他,眼神变得异常清亮,「你跟我谈宇宙的渺小,试图让我以为个人的意志无足轻重,好让你方便操纵。但你知道人择原理吗?」
      洛庭的眼神微冷,那是他第一次在芊璟面前露出不悦。
      「人择原理告诉我们,正是因为有了『观测者』的存在,这个宇宙才有意义。」  芊璟逼视着他,声音愈发坚定,「如果没有我这个独立的灵魂去感受、去痛苦、去刺绣,这个宇宙再浩瀚也没有人会知道。我的渺小并不代表我可以被你随意修剪,正因为我只有这一次微小的生命,我的每一道伤痕、每一分土气、每一种软弱,都是唯一的!你口中那种高级的、完美的美感,不过是你用来掩盖你控制慾的遮羞布!」
      面对芊璟近乎决裂的反击,许洛庭并没有如预期般愤怒或冷笑。
      相反地,他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艺廊外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双眼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病态的欣赏。
      洛庭看着芊璟,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件终于在他手中產生了自主意识的造物,「芊璟,你果然是我遇过最完美的惊喜。那些听话的影子看久了确实乏味,但你现在这种充满攻击性的、鲜活的愤怒,才是你身上最迷人的裂痕。」
      他往前跨了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战慄的温柔:「原本我以为你已经完工了,没想到,你现在才真正开始散发出让我想要『彻底拆解』的光芒。这种无法被完全掌控的生命力,真是太美了。」
      这番话让芊璟感到彻骨的寒意,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庆祝捕获到了更高等级的猎物。
      「你疯了。」芊璟一字一顿地说,「你不需要爱人,你只需要一排听话的、或是偶尔会反抗的精緻陈列品。你把自己当成神,但你其实只是个连真实灵魂都没见过的收藏家。」
      她转身就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回到工作室后,芊璟看着掛在墙上那些在洛庭引导下完成的作品。那些留白、那些关于宇宙渺小的构图,现在看来,每一针都像是洛庭刻在她灵魂上的烙印,噁心得让她想吐。
      芊璟拿起剪刀,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但眼神却无比狠绝。
      那是昂贵丝线断裂的声音。她疯狂地剪碎了那些被洛庭讚赏过的「杰作」。那些曾让她感到自豪的「艺术性」,现在只让她感到反胃。她一边剪,一边流泪。她剪掉了洛庭赋予她的「高傲」,剪掉了那些被精准计算过的「呼吸感」。
      当工作室的地板上铺满了破碎的残线与布料时,芊璟颓然地坐在废墟中心。她剪碎了洛庭打造的壳,也发现壳底下的自己依然是那个鲜血淋漓、带着自卑、甚至有些土气的赵芊璟。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羞耻了。
      「即便破碎得像垃圾一样……」芊璟看着满地的残骸,轻声对自己说,「那也是我自己的碎片。」
      在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重生。不是变得更高级,而是变得更诚实。她摸索着,从残骸中捡起那根被她冷落已久的、那条带着子昊气息的银丝线。
      隔天清晨,阳光冷冷地打进工作室,照在那满地的残线与碎布上。昨夜的疯狂留下了满室狼藉,却也意外地透出一种破碎的张力。
      许洛庭出现在门口时,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灰色大衣,鼻樑上的金丝眼镜折射出清晨冷冽的光。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并没有显现出丝毫的愤怒或被冒犯的狼狈,反而像是看着一幅已经定稿、无法再修改的画作,露出了一抹遗憾却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你把它们全毁了。」洛庭迈步走进屋内,皮鞋踩在碎布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彷彿在检阅一场战争后的废墟。
      「那不是我的东西,留着也没意义。」芊璟坐在窗台边,双膝微屈,眼眶虽然微红,但眼神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洛庭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恢復了初见时的那种悠远与博学:「芊璟,我雕琢过很多灵魂,但你是最让我惊讶的一个。你的抗拒证明了你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是我无论用什么样的高级美学或艺术理念,都攻不破的禁区。」
      他转过身,直视着芊璟,眼神里透出一种看穿世俗偽装的通透:
      「那块地方,住着林子昊。」
      芊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是她这几个月来一直试图用「高傲」来掩盖的软肋,却被他一语道破。
      「这段时间,你努力学习我的冷静、学习我的高傲,其实你只是想逃避那个因为他而变得卑微、变得破碎的自己。你以为变得优雅就能抹去痛苦,但你忘了,你最迷人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种被我精心修剪过的样子。」
      洛庭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冷的铜质门把上,留下了他作为「导师」与「收藏家」最后的赠言:
      「去想起大学时期的那份纯粹吧。那时候的你,应该是不顾一切地去追寻想要的顏色,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那份笨拙的勇气,才是真正的艺术。这件作品,我宣告失败,但也算是一种另一种形式的完成。」
      工作室重新归于安静。芊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原有的噁心感竟然渐渐淡去。
      她低头看着那些残骸。虽然许洛庭的手段是病态的,但他不可认领地将她从那个迷茫的角落生生拉了出来。是他教她如何对抗外界的偏见,是他给了她一副不再自卑的骨架。即便她现在拆掉了他强加在她身上的所有装饰,但那副「敢于反抗、敢于直视自我」的骨架,已经彻底长进了她的血肉里。
      「没有任何一段关係是毫无意义的。」芊璟轻声自语。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定义的赵芊璟。她是一个带着伤疤、带着过去、却重新找回了「渴望」的人。
      芊璟起身,走到那堆残线前,弯腰从中捡起了一根银色细线。这一次,她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莫内笔下的光影,而是大学时期,阳光洒在子昊的肩膀上,而她坐在木製长廊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握着绣框,那颗虽然笨拙、却跳动得无比强烈的心。
      那时的爱,没有影响力的计算,没有配不配得上的考量。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发现,我还是想找回那个不顾一切的自己。」
      她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了针。这一次,每一针落下的速度都很慢,却发出清脆的、穿透布料的声音。她要绣出的,不再是谁的艺术品,而是她失散了三年的、最赤诚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