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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你的灵魂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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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真相的火光
      工作室的深夜,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立灯亮着。芊璟趴在工作桌前,手边是一叠被揉皱的设计稿。虽然「微光绣坊」的销量稳定,但每当她试图构思更有深度、更能称作艺术的作品时,那股隐隐的自卑感总会像潮水般涌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洛庭打来的语音通话。
      「还在为了那个心结烦恼吗?」洛庭的声音听起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一丝深夜特有的、让人想卸下防备的磁性。
      这一次,芊璟没有再用艺术观点掩饰。在那段漫长的沉默里,她终于缓缓开口,将那个三年都未曾向父母、甚至未曾向熙玥完整吐露过的真相,告诉了洛庭。
      她说起了林子昊,说起了那场因为她而起的风暴,说起了那份即便看到他緋闻却依然心痛、恨自己成为他人生污点的自卑。
      「洛庭,我怕别人看见我的作品时,第一个反应不是美,而是那个『毁掉林子昊的女孩』。」芊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觉得我的灵魂里,总带着一股抹不掉的罪恶感。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光亮的未来。」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许洛庭站在他那座可以俯瞰城市灯火的阁楼阳台,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他终于抓住了那个让这件艺术品「不完整」的核心。
      「芊璟,你听过『金继』吗?」洛庭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引导者的耐心。
      「听过,是用混合金、银或铂粉的天然漆修补破损瓷器的工艺。」
      「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修补过的瓷器,有时比完整的原件更昂贵?」洛庭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深邃,「因为它不再试图隐藏那次意外。它用最尊贵的金粉去勾勒破碎的裂痕,将伤痛转化为一种独一无二的装饰。」
      他停顿了一下,精准地切入了芊璟刚才提到的挣扎:
      「你觉得林子昊是你的污点,但在我看来,那段痛苦是你生命里的『金线』。如果没有林子昊带给你的那场雨,你的针线里就不会有这种孤寂的力量。」
      「你不需要为了毁掉他而自责,因为在艺术的世界里,没有谁毁了谁,只有谁成就了谁的深度。你曾溺在水里,才更懂得空气的珍贵。」
      这些话,像是一把利刃,切断了那条勒住芊璟三年的隐形绞绳。
      接下来的几週,洛庭对她的「艺术引导」变得更加具象且强烈。
      「你看这一段。」洛庭指着她新款头巾上不对称的色彩,「机器绣出的东西之所以是『死』的,是因为它们追求绝对的对称与精准,那是没有灵魂的完美。但你看你的手,每一针的力道、每一段丝线的紧绷度都有一丁点的不稳定。」
      他站得离她很近,身上那种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让芊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一丁点的不稳定,就是『呼吸感』,就是你对那段感情的犹豫与挣扎。在艺术的世界里,『不完美』才是最高的境界。」
      他鼓励她不要去避讳那些混乱的线条,反而要将它们放大。在他的引导下,「微光绣坊」的作品发生了惊人的蜕变。原本精緻的饰品,开始出现了冷峻的哲思。
      芊璟发现,当她不再畏惧提起「林子昊」,当她开始在洛庭的引领下,露出自信的目光时,她与洛庭之间的关係,也从单向的教导变成了灵魂的共鸣。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自我怀疑的小圈子里打转。」
      洛庭看着眼前这个逐渐褪去自卑、举手投足间开始散发出艺术家气场的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喜欢这种作品,一个由他亲手引导、从废墟中重塑而成的、闪闪发光的灵魂。
      午后的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窗户,在亚麻布料上剪出破碎的影子。许洛庭坐在芊璟对面,两人正为了一款新设计的配色进行校对。
      「洛庭。」芊璟放下手中的针,眼神有些空洞,「有时候我会想,即便三年前没有发生那件事,我可能也配不上子昊。他是在光里的人,而我总觉得自己习惯待在影子里。他对这世界的影响力,让我感到自己很渺小。」
      许洛庭并没有急着否定她,而是放下手中的画册,语气平静而篤定:
      「芊璟,我说过,光影是共生的。没有影子,光就没有深度。你对他的自卑,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把自己看得太轻,而把他看得太神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方,声音变得辽阔:
      「你觉得他遥不可及,但在生物学的世界里,你们都只是人类;在天文学的维度里,你们都只是住在这颗行星上的地球人。很多人会感叹,说自己离开了但世界依旧在转,这话本身就是个偽命题,因为世界转动是本能,是引力使然,它本来就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止。在这个宇宙面前,每个人都是一样渺小的。」
      他转过头,直视着芊璟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充满力量:
      「有些人只是选择去做影响力较大的事,那是职业,不是神位。就像莫内,他是印象派最具代表性的画家之一,他的光影影响了后世百年,但现在没有人会说他的妻子卡蜜儿配不上他,即便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模特儿。为什么?因为早在莫内还没成名、还在贫困中挣扎时,卡蜜儿就已经看见了他笔下的潜力,爱上了他那个尚未被世人发现的灵魂。」
      许洛庭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看透芊璟的心事:
      「就像你当初爱上林子昊一样,那时的他对你而言,难道是因为他的名气吗?是因为你看见了他的本质。既然在那样纯粹的时刻你都能与他灵魂交契,那么现在,又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问题?爱,才是唯一的度量衡,而不是影响力。」
      这些话如同重锤,敲开了芊璟心中那座禁錮已久的牢笼。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用「社会地位」来衡量灵魂的重量,这对子昊、对她自己,都是一种不公平的审判。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那天晚上的我,真的有那么不堪吗?」芊璟低声自语。
      洛庭挑了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题的转向:「你是说,那场噩梦的开端?」
      「嗯。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不再喝酒了。我总觉得那是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软弱,才毁了一切。」
      洛庭优雅地坐回位置,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他那逻辑縝密的脑袋开始飞速运转,片刻后,他露出了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芊璟,你说你当时不省人事,依我自己喝醉的经验来说,眼睛对焦都很困难了,更何况那张照片是林子昊一年前拍的吧?在几千张照片的相簿海里,一个醉到断片的人,竟然能精准地翻到一年多前的特定照片,还点选、上传、甚至发布,我自己认为不太可能。」
      芊璟愣住了,手中的丝线滑落。
      「一个意识模糊的人,用手机时更多是混乱的点击。」洛庭继续分析,声音清冷如刀,「要找到那样一张唯美且具有毁灭性的照片,需要极强的目的性。你不觉得,这更像是有人趁你昏睡时,从中作梗吗?」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在芊璟脑中炸开。这三年来,她一直沉浸在自责中,从未从用逻辑的角度去审视那个夜晚。
      「与其在这里乱想,不如去要一个答案。」洛庭拿起车钥匙,语气洒脱且充满行动力,「走吧,我载你去。你心中的结,今天就把它解开。」
      从这座安静的小城回到那座繁华的城市,车程不过一小时。
      车内的香氛是冷冽的木质调。这座曾经让她落荒而逃的城市正一点一点逼近。这一次,在洛庭的引领下,她不再是那个缩在影子里的受害者。
      「熙玥……真的是你吗?」芊璟握紧了拳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真相」的火光。
      熙玥住处的门铃响起时,芊璟站在门外,感觉自己的指尖冷得像冰。
      在电梯上楼的这几分鐘里,她的脑海中像跑马灯一样闪过这三年熙玥传来的每一则简讯、每一通语音。那些在深夜安慰她的话语,曾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要是她,拜託……千万不要是她。」  芊璟在心底疯狂地祈祷。她寧可相信是自己醉后失手,甚至寧可相信是某个不知名的骇客,也不愿相信那个曾在她最绝望时抱着她哭的人,就是推她下悬崖的那隻手。
      门打开了,熙玥那张熟悉且甜美的脸孔出现在门后。
      「璟璟!你怎么会来?快进来坐!」熙玥先是吓到后马上热情地拉着她进屋。客厅里堆满了精緻的公关品,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扩香香气,一如熙玥给人的感觉,华丽却有些刻意。
      芊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她看着熙玥忙进忙出地泡茶、拿点心,心里的祈祷变成了一种哀求:熙玥,随便说点什么都好,证明洛庭的逻辑是错的,证明你是清白的。
      「最近过得好吗?」芊璟轻声问道。
      熙玥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兴奋地分享着近况:「过得很好呀!我最近开始调整社群的方向,不再只发穿搭,也开始分享一些心灵成长。而且,我终于不再执着于那些不爱我的人了,我正试着跟一个性格很稳定的对象相处。芊璟,看着你现在这么有自信,我真的好开心。」
      听着熙玥口中那些关于接纳自己、正向能量的话语,芊璟感到一种莫名的讽刺。在洛庭点破那个逻辑死角后,这些话听在她耳里,都显得如此苍白。
      「熙玥,」芊璟垂下眼,打断了她的絮语,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摊死水,「三年前,那张照片是不是你上传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熙玥脸上的笑容像被强酸泼过一般,一点一点地溶解、碎裂。她先是愣住,随即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芊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芊璟没有让她说下去。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地直视着熙玥。那眼神里没有疯狂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了然,彷彿这三年来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噩梦,都在这一刻有了对焦的终点。
      她没有反驳,眼神里闪过的那抹心虚,像一把利刃,彻底刺穿了芊璟最后的防线。
      「对不起……是我做的。」熙玥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跌坐在地毯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芊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肉。最让她痛的不是真相本身,而是她这三年来小心翼翼守护的「友谊」,竟然只是对方的一场戏。
      「竟然真的是你……」芊璟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这三年,每当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我告诉自己,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朋友知道我的清白。我甚至在心里跟你道歉了无数次,我觉得是我毁了我们的友谊,是我连累了你……」
      芊璟睁开眼,声音因为剧烈的心碎而颤抖:「我看着你传给我的每一句问候,我都觉得温暖。我甚至在心里跟你道歉了无数次,我觉得是我的消沉让我们的友谊变疏远。我带着这份自责活了三年,结果……」
      这种极度的虚假让芊璟感到毛骨悚然。她发现自己这三年来的救赎,竟然是建立在刽子手的怜悯上。
      芊璟站起身,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而摇晃。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狼狈不堪、却依旧让她感到陌生的朋友,眼神里除了悲伤,更多了一种彻底的断捨离。
      「熙玥,谢谢你。」芊璟低声说道。
      熙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眼底全是惶恐。
      「谢谢你这三年演得这么好,让我在最难熬的时候还对人性抱有一点点虚假的希望。也谢谢你今天终于说了实话,这让我发现,原来我这三年的罪恶感根本不值一提。」
      芊璟转身走向大门,她没有回头看那满屋子的公关品与虚荣,只是冷冷地拋下最后一句话:
      「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络了。这份债,我还清了,接下来换你了。」
      大门「砰」地一声合上,隔绝了熙玥那令人作呕的哭声。
      芊璟走后,房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熙玥跪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四周堆满了她这三年引以为傲的战利品,那些象徵她网美身分的公关品、各大品牌的邀请函,以及镜子里那个精緻如同洋娃娃的自己。
      她原本以为,这三年她真的变了。
      她开始学习心灵成长、开始发布正面能量的文字、开始寻求一段稳定的感情。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从三年前那个阴暗、嫉妒的灵魂里蜕变,活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但在芊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熙玥才惊觉,她这三年苦心经营的善良,竟然是建立在对芊璟的怜悯之上。她之所以能表现得宽容、大方,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是「赢家」,而芊璟是那个被她毁掉后、需要她施捨关心的「输家」。
      「原来我……从来没有变过。」熙玥看着镜中哭得妆容狼藉的脸,那双眼睛里依旧写满了恐惧与匱乏。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盖了一座华丽的大楼,以为自己已经住进了光明里,直到芊璟推开那扇门,才让她看清大楼的地基下,依然埋着三年前那具腐烂的尸体。
      她想变好,她是真的想变好。
      她看着芊璟离去时那个瘦削却无比坚定的背影。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好」。那是芊璟在那种被全世界背弃的黑暗中,依然能一针一线绣出「微光」的力量;那是芊璟在得知如此不堪的真相后,依然能挺直脊樑、优雅转身的底气。
      那是熙玥用再多滤镜、再多粉丝数都换不来的、灵魂的重量。
      「芊璟……」熙玥颓然地靠在沙发边,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
      她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重生」不是换一个身分、换一种社群风格,而是要先亲手打碎那个丑陋的自己,像芊璟那样,在废墟里血肉模糊地站起来。
      她想向芊璟那样,拥有那种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真实的光。
      但现在,她唯一的路,就是独自待在这间充满虚假香气的牢笼里,去偿还那份迟到了三年的、沉重的债。她必须先学会面对那个连她自己都讨厌的自己,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地「变好」。
      推开公寓大楼沉重的门,外头微凉的夜风灌进肺部,却吹不散芊璟胸口那股浓烈到发苦的背叛感。
      真相远比想像中更让人作呕。这三年来,她在那场名为「自责」的牢笼里自我放逐,以为是自己的软弱毁了与子昊的未来,却没想到,一切只是一场预谋好的计画。那一晚熙玥夺走了她的手机,也夺走了她三年的青春与尊严。
      芊璟踉蹌地走了几步,视线被泪水模糊得看不清前方的路。在这座曾经让她体无完肤的城市街头,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所有的支撑点都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彻底断裂。
      一声低沉且稳定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许洛庭靠在深灰色的轿车旁,指尖夹着一根明灭的香菸。看见芊璟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掐灭了菸,大步地走上前。
      在对上洛庭那双深邃且充满包容的眼睛时,芊璟偽装了一整路的坚强彻底瓦解。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垂下肩膀,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刚刚得知真相的惊慟,以及对那段逝去感情的祭奠,都在这一刻化作破碎的啜泣。
      洛庭没有询问对质的细节,因为芊璟脸上的残破已经给出了所有答案。他轻叹一声,伸出修长的手臂,极其自然且体贴地将这个颤抖的女孩拉进怀里,给了她一个厚实且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拥抱。
      「没事了,都结束了。」洛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于亲暱,却又给足了安全感,「你做得很好,你把最后的阴影亲手杀死了。」
      芊璟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她觉得洛庭就像是一座在暴风雨中屹立不摇的灯塔,而自己是那艘好不容易靠岸的残破小船。
      他在她最自卑时给了她底气,在她最迷茫时给了她引导,现在,又在她最心碎时给了她唯一的温度。
      回程的路上,车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芊璟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火,心情渐渐平復,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却开始在心底生根。
      「我对洛庭,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她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是爱吗?每当他用那种上帝视角谈论艺术、谈论宇宙与渺小时,她确实感到一种近乎崇拜的悸动。他像是她的导师、她的救世主,他亲手把她从名为「林子昊」的泥淖中拉了出来,并赋予了她全新的生命高度。
      但,这份情感里似乎少了一种悸动的感觉。
      洛庭太过完美,完美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他亲手雕琢出来的作品。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满意,却也有一种像是在看着一件珍贵艺品的「冷静」。
      「在想什么?」洛庭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让人沉醉。
      「我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芊璟转过头看着他侧脸完美的轮廓,眼神复杂。
      洛庭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说:「你注定会发光,我只是那个刚好在天黑时递给你火柴的人。」
      芊璟收回视线,心中那团迷雾却更浓了。她感激他、依赖他,甚至渴望能一直待在这种被保护的羽翼下。她想,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合适与救赎,那她是不是应该尝试去爱上这个男人?
      然而,她并不知道,洛庭这种洒脱的救世主姿态,背后藏着的是一种对灵魂的极度掌控。他享受她对他的依赖,却未必准备好要承载她完整的人生。
      这份在脆弱时滋长的情感,究竟是重生的契机,还是另一场更高级的、优雅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