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弟弟以为自己是一个拖累,殊不知,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她都把养大他这件事当作了精神支柱,是对自己的安慰,是一种如果失去了,生命的意义都会缺失一部分的存在。
最迷茫的一段时间,她自己都去找了心理医生。
她对医生说,我实在睡不着,我一闭眼,我就想到我弟寻死的画面,我一秒都不敢睡,我怕他去开煤气,我怕他藏药吞药,他房间里还有笔,那些笔尖很锋利,如果他想……
医生听了她说了许多,拆开一块曲奇饼干,递到她手里,还给了她一杯热水。
“放松点,你弟弟做过这些事吗?”
周嘉昀就顿了一下,摇头,“他没有,是我担心这些会发生。”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你为什么那么焦虑呢?”
周嘉昀感受到埋怨和不被理解的语气,觉得医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几百块钱一小时的咨询费她是很不容易才舍得花的。
她那股气蹭一下窜上来:“我当然要担心啊,我不管他还有谁管他,我看得出他不开心,生这种病就是会有这些可能,他是我的精神寄托,他要是出事了,我活不下去……”
医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朝她笑一笑:“所以你焦虑紧张的来源是你自己,不是你弟弟,相比起他出事,你更怕的是失去,这个才是源头。”
周嘉昀听得一头雾水,但隐约觉得好像不无道理,她抿了一口水,“是我过度反应吗?可是……我弟状态真的不太好,之前我很忙的时候,他看到我回家都会变开心,现在我天天陪着他,他一下都笑不出来了。”
“当精神寄托很累的,你得把自己先过好,越蒸蒸日上越好,越红红火火越好,不然就是在给你的精神寄托施压,你弟弟还什么都没做,你就预设了那么多,还把自己弄得这幅黑眼圈深得像大熊猫的模样,如果你们感情真的很好,他当然笑不出来了。”
像天空被一道闪电劈开,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垂下了眼睛,叹了重重的一口气,手里的饼干边缘被她捏得有一点融了,她看了一会儿,放进嘴里,慢慢地,吃完了那块口味偏甜的曲奇。
走出那间咨询室的时候,周嘉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嘴唇干裂没有血色,眼眶有点凹,黑眼圈非常重,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嘴角耷拉着向下,她捋了捋头发,拍拍脸,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这幅样子。
突然,拐角处走来一个穿了一身白大褂的人,周嘉昀原本没有理会,是他停到她旁边说:“不好意思啊,久等了,楼下车挡到其他人了。”
周嘉昀一脸诧异,看了看他的胸牌,上面写了职称和名字,她愣了愣:“等等……你是我约的医生,那里面是谁?!”
咨询室内,刚刚给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年轻男子这会儿脱下了医生挂在一旁的另一件白大褂,端正地坐在周嘉昀刚刚坐的椅子上,两只手都拿着曲奇饼干。
“里面那个?吃小饼干那个?他是我的患者啊。”
她跟医生面面相觑,又在头脑中过了一遍刚刚的“咨询”,好像有些许荒唐,又好像非常合理。
“哦,不好意思,我突然有事,改天再来吧。”
那天回到家,周嘉昀翻开了整理箱,把藏起来的花瓶、衣架、充电线……全都放回了原地,周稚澄还没放学,她又到对面百货商店约了一次皮肤护理,买了一件红色的大衣,站在镜子前,整理仪容仪表。
也就是那天开始,她决定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把自己对生活的希冀完全寄托在亲人身上,这是不对的,是无形中的施压,是另一种程度的绑架,她得把自己过好,她要蒸蒸日上,她必须强大起来。
所以从此之后,周嘉昀没有再把弟弟当作一个不正常的、需要精心看管的、处于危险中的病人来看。
她学着以平常心看待周稚澄偶尔的情绪失控、偶尔的迷路、偶尔以背影示人的冷淡态度,说真的,这些时候并不好过,让一个情绪处于低谷的人好起来,就像要在茫茫大海里抓住一块浮萍那么难,根本无从下手,她能做的只有陪伴,还有稳住自己,稳住这个家正常运转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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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少一个我依然转得动”在某种程度上能带给人安全感,周稚澄就非常需要这种保障,在他的小世界被颠覆的状态下,他希望把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希望时间可以平滑地、没有副作用地流动过去,这样等他好起来,一切就还是原样,他的失常不会造成损失。
那天姐姐出门之前,他盯着客厅柜子里,那个长时间倒扣着的相框,看了很久,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张合影,具体而言是全家福,他认得父母的脸绝大部分是因为这张照片,但虽说是专门去影楼照的全家福,但这张相片里只有一家三口而不是一家四口,相片里没有周稚澄,因为拍照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也因为他失去父母的年纪太小了。
他想一想其实能明白这张照片为什么被姐姐一直倒扣着,明明是罕见的正式全家福,却束之高阁,因为姐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处在局外,尽管原因他都知道,但是照片是直观的,他第一次自己在家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的确感到失落和沮丧。
但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到了一个必须要说,不说没有契机了的心境。
他坐在沙发上突然开口:“姐,柜子里你跟爸妈一起拍的那张全家福,拍得很好看,你小时候长得像公主。”
周稚澄想了一下,照片里周嘉昀大概十来岁吧,穿着一条粉色的纱裙,头上还戴了一个小皇冠,扎两根麻花,两只手一只被妈妈牵着,一只被爸爸牵着,三个人的笑容都很幸福。
“我以为你没有看过。”周嘉昀也不刻意避开,“本来爸妈是说,等你能站稳会走路了就一起去重拍一张的。”
她站在玄关处,隔了一两米多距离看周稚澄,第一次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那个小不点都长这么大了。
周稚澄站了起来,打开那个柜子,把相框扶起来,用手指擦了一下,一点灰都没有,他回头对周嘉昀说:“姐,以后这样放吧,别扣着了,我有时候也想看,这里面也是我全部的亲人了,我不在照片里,也没关系的。”
第50章 一生的噩梦
50.
周嘉昀开车的技术一直很好,考驾照的时候只练了不到几次,就直通了,但她很少开,因为她开车特别费神,性格上的谨慎被她放在路上就扩大了很多倍,她对道路拥挤有种天然的抵触,即使技术过关,她也会下意识因为逼近她的其他车辆紧张起来,好像这个车壳是透明的,她毫无保护地处于道路中央。
那天她本来是想打一辆长途去,但是临近年关,长途车不好叫,价格还翻了倍,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开车方便一点。
周嘉昀还带了很多东西,服装厂今年营收不错,厂里工人比较多都是年轻的小姑娘,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打工,也没什么学历,过年有一大部分是不回家自己过的,周嘉昀置办了一些年货,糖和坚果,还到金店买了大几十克金豆子,厂里一人两颗,也算年终奖品了,她把后备箱装得满满当当,临出发前想到今年还没给周稚澄准备新年礼物。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现在喜欢什么其实她捉摸不透了,她又想到以前,周稚澄八岁的新年,她给他买了一根麦芽糖,十岁,要升高年级了,给他买了个新的书包,十二岁,好像是买了一罐泡泡水给他玩,十五岁……买了很多,模型、乐高、电子表、名牌球鞋,把前面那些寒碜的礼物都替换一遍,再后来,每年的礼物她都精心挑选,周稚澄收到什么礼物都一样开心,欢欢喜喜拆开,再挑地方放好。
但直到现在,她印象最深的画面依然停留在很久之前,周稚澄拿着那根麦芽糖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用手指比着那块糖的大小,好像特别不舍得吃完,特别珍视的样子。
她揉了揉眼睛,决定返程的时候,再好好想想今年送他什么。
刚驶进路口,前面的车慢慢吞吞的,周嘉昀眼看着绿灯就剩五秒了,按了一下喇叭,想让前面快一点,最终还是没通过那个绿灯,卡在最前面。
她无奈的叹一口气,突然想到今天早上出门前炖的雪梨汤盛出来还没交待周稚澄记得喝掉。
她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按了两次,没有反应,难不成没电了,也是奇怪,她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给手机充电,怎么会这么快?不会是坏掉了吧,出差不能没有通讯设备,红灯还有一会儿,她坐在驾驶座上掰开了手机壳,想看看会不会是哪里摔了,塑料壳刚剥离机子,藏在里面的旧照片就掉了出来,掉到座椅缝里,不好拿。
周嘉昀皱了眉,心里给这天下了定论,运气不太行。
绿灯了,她松开刹车,左拐的时候希望在下个路口碰上红灯,她得把那张照片先捡起来。
天气不错,阳光正盛,从前面的车窗透进来,暖融融的,倏忽,好像不知道从哪刮进来的一阵风,吹得她后背发冷,她抬手把车窗摇起来,头上的阳光一瞬间消失了,视野昏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