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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听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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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没有人希望爱的人在死亡这件事上可以选择。
      而出于人的本性,除了寿终正寝之外的一切可能都是与本性对抗的,就像即便我憎恶生命,但我依然会饿会困想要吃东西和休息,我会在车流汹涌的街上左顾右盼担心被车撞到,我会在崎岖不平的夜路躲开井盖怕一脚踏空,除此之外,我还怕鬼,怕被恶魂拉入地狱,所以经常自言自语为自己壮胆。
      我并不坚定,我痛恨生命带给我的痛苦,可我付出的努力却都是在保护它,甚至希望我的人生处于世俗意义上的正轨。
      霎那间,死亡和出生在我心里又是等同的,出生是生物层面上的不可选,躲避死亡则是本性和情感上双重的,我的本能让我规避大部分危险,但为了不伤害爱我的人,那个唯一选一定要被抛弃掉。
      我仿佛第一次相信父母真的是因为爱我才生下我,或者说是爱我才让我出生。
      因为我已经付出了被爱的代价,失去生死权。
      想明白之后,我就把这些事搁在心里,不再去细想,我有点害怕,好像我的生物本能在驱使我躲闪着这种思维方式,不让我窥见我的本质。我仍相信,这是自我保护。
      但是,火星子不用水扑灭,反而拿纸巾包住,是有很大概率酿成大祸的。
      于是,能不能无痛无感无声无息地消失,所爱之人也不会因此难过,成为我中学时期的困扰。
      这件事想不出结果,没有出口,我选择了另外一件,自残,当然没有被我姐发现过,我不会在身上留伤疤。
      每当我感觉痛苦喘不过气时,我会到没人的地方,用打火机烫自己的手心,直到有痛觉,直到痛得无法忍耐。
      在冷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我曾祈祷家里面能放进一个火堆,只温暖我的身体,却不会烧毁我的家。
      手心很痛的时候,我似乎明白为什么我会有自虐的倾向,因为一切的美好,都会让我背叛自我,这是矛盾的。
      我不清楚除了我之外,这世上还有没有人的自我意志跟生命是站在对立面的。
      我想去死,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爱上了生命。
      生命于我而言是个手段凶残的暴徒,给予我痛苦,却在痛苦的缝隙中塞满让我流连忘返的甜蜜,它打压、捆绑了我的意志,让我在怨恨中爱上它、保护它。
      我爱上一个具体的人的时间点,处于我对自己最破罐子破摔的时候,我当时认为,我这辈子只要还活着,都会和痛苦相伴,不会再获得真正开心的生活,那就随便吧,随心所欲,被毁掉也可以。
      我任凭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我心里乱窜,然后我遇到了爱情。
      人在自弃的意念中竟然会爱上一个人,潜意识让我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情打上危险的标签。
      如果问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我会回答是我姐。
      但如果问我这辈子爱得最深的人是谁,是时乾。
      这两者的重量可能相差无几,但浓度和种类不同,我对姐的爱源自于依赖、依附,这世界上只有那么一个人跟我存在血缘关系了,似乎是我存活的凭证之一,是一面镜子,让我感知到前十八年我是真实活着的,如果出现什么两个人只能活一个的状况,我愿意为了我姐毫不犹豫去死,换她活下来,如果她从这世上消失,我便没有存活的勇气。
      我对时乾却不一样,我对他的感情没有起源,从我遇到他开始,应该就是注定的,我想付出、想做点什么、想毁了什么,只为获得这个人,为了这个目的,我想活下去。
      我始终认为人不可能完全理智,明知道会有危险的极限运动,有那么多人愿意冒着风险尝试,明知道酗酒吸烟有害生命,还是有那么多瘾君子。
      我也一样,初尝爱情,我就明白了爱情是危险的,人不是一件物品,不可控性很大,难以掌控。
      在他对我第一次显露出拒绝的态度之后,我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却丝毫不退缩,像一个莽夫,一头扎进爱情里,势必要头破血流。
      后来我因为他受伤过、沉迷过、也开心过,每一种体验都让我酣畅淋漓,每一次痛哭、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患得患失、每一次陷入情.欲,我都觉得这世上没有再比爱情更让我幸福的东西了。
      我前不久才想明白为什么一开始我那么爱他了,因为我感觉自己在时乾那里是有得选择的,他让我很放松,适当地给予我回馈,像一颗一颗包着糖纸的巧克力,每一颗都是不同口味的爱情。
      我为了给这份爱情添砖加瓦,让它维持得长久一点,包装自己、隐藏自己、最后又剖白自己,完成这个过程我几乎是掉了层皮。
      但并不是没有作用,至少现在我确信,他已经非常非常爱我,知道我这种精神情况,知道我的自私无耻,知道我的缺点和狼狈,依然不离不弃的程度。
      我当然是高兴的,我只是一个俗人,我想要被爱,想要被人挂在心上,想要刻骨铭心,想要……永恒。
      前几年股票市场大跌大涨,很多人因此倾家荡产,走上自我终结的道路,那段时间,新闻报道经常出现有人在清晨于某某大楼高坠的消息,因为股市在早上开盘。
      我其实并不喜欢念经济学,经济学里好像做什么事都要测度成本、风险、回报率,炒股炒基金我也毫无兴趣,上学的时候经常能听到有同学讨论自己的股票涨了多少,买的哪只基金一路飘绿,今日盈亏多少,成本均价又是多少,一个个数字从我眼前溜了过去,我明明曾是很缺钱的人,但用那么多数字去定义钱,让我心中毫无波澜,在金融市场里,只要还没有卖掉手中的份额,涨了多少跌了多少,无非只是数字。
      但是我现在有了新的感受,有点懂那种感觉了。
      如果把时乾对我爱的程度比做一支股票的话,我投入的本金一定是以百万计数,要是这支股一路飘绿,我会寝食难安,日夜祈祷明天开盘涨回来,要是它跌破了,我怕是要哭天抢地,痛彻心扉,觉得失去了全世界。
      最好的情况是它横盘一段时间就小幅上涨,循环往复,呈现上升趋势,这样我的收益率会十分稳定,只要每天睡前看一看盈亏就非常兴奋,盘算着涨到什么时候,我要卖掉这支股,把钱收入囊中。
      可一旦它疯涨了,涨到我预期以外了,收益高到我从未料想到的水平,我便陷入了踌躇,一方面是阈值太高感受不到开心,另一方面是我明白这些收益变成了冰冷的数字,我既怕哪天它跌了回去,又不敢抛掉,因为认为它肯定还会再涨,可只要它一直涨,我可能永远无法落袋为安,我舍不得卖了,人都是贪婪的。
      所以在我知道他已经爱我超过了我设想中的程度,沉溺于爱情里,被我短暂搁置下的那些困扰,就全部卷土重来了。
      关于我的选择权,关于生与死。
      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表达,希望我永远不要死,希望我永远陪在他身边,我高高兴兴地答应了,承诺了,转头一想又觉得不对,我又被生命这个暴徒骗得晕头转向,现在它还多了一个名叫爱情的帮凶。
      我的自我意志被削弱得很厉害,所剩无几的部分在向我怒吼——“你不记得十几年来你是如何痛恨人生的吗?你不记得你最大的愿望是没有痛苦地烟消云散吗?你不记得你爱他一开始是因为觉得轻松和自由吗?”
      我被责备得不知所措,只能弱弱地辩解,“我没有办法啊,他那么爱我,我的生活变得那么好那么幸福,我真的不舍得,我想活着,对不起。”
      ——“你真的幸福吗,你只会在痛苦的时候看见我!”
      我完全愣住了,低头看见我左手上的那枚戒指,又想了想我姐,舔了舔嘴唇,回忆昨晚糯米粥的味道,我鼓起勇气回答:“我真的幸福,你不要再试图让我放弃生命了,我不会那样做的,这么多年了,你不要再来了。”
      我想我的“自我”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但它应该还没有放弃我,还要再劝劝我,鞭策我,让我活在极端的纠结里,如果这是我苟活在世上必须付出的代价,那我认。
      可是它没有这么做,它轻轻地说了一声:“叛徒,你是没有意义的一个人。”然后消失在我的头脑里,我有一点想挽回,但羞于启齿。
      我停在原地,那么多人的人生也就是平平淡淡,没有意义的,那我跟他们一样,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伤天害理,有人爱我,我这么想、这么做、这么没意义地活着,也没那么不可饶恕。
      意义这种东西,没有就没有吧。
      那自我呢?我已经背叛它了,总不能连命都不剩,那我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想法,包括医生,一来我的口才向来不好,没办法说得清楚我体内多出来的两个“我”,也不妄图有人会理解我的“精神我”想要杀死我的“生命我”;二来我觉得这是一个秘密,我和自我达成了约定,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的谋划,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谋划会往什么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