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帮我找两个人。崔鉴和小荟。”
“崔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警觉,“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在齐东县帮过我的读书人。”徐妙仪面无表情地说,“之前他说带小荟去东县找医生看病,后来路上遇到了土匪,我就跟着朱高煦来了南京。我不知道小荟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你帮我找到他们。”
“那个小荟,”他说,“就是你在慈济院照顾的那个小女孩?腿有毛病的那个?”
“对。”
“崔鉴带她去看病?”
“对。”
“就他们两个人?”
徐妙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冷笑了一声:“老者,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
“我往哪方面想了?”朱棣的语气无辜得有点刻意。
“你自己心里清楚。”
朱棣摸了摸下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崔鉴?”
徐妙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朱棣那张故作镇定、但眼神里明显带着紧张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这个刚刚攻下南京、马上就要登基做皇帝的人。这个杀人如麻、让整个大明都为之颤抖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崔鉴?
“是啊,”她说,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我就是喜欢他。”
朱棣的脸色变了。
“他对我很好,”徐妙仪继续火上浇油,“比你好。他不会杀人,不会打仗,不会说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之类的大话。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但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他照顾小荟,帮她找医生,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他不像某些人,”
她看了朱棣一眼。
“满口仁义道德,手上全是血。”
朱棣的太阳穴上青筋跳了一下。
“你……”
“他要是来接我,”徐妙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抬头看着朱棣,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我马上跟他走。”
大帐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喉音。
“我说,”徐妙仪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我、跟、他、走。”
朱棣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徐妙仪吃痛,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你不会跟他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让你走。”
他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刚才更粗暴,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蛮不讲理的力道。他的手指嵌入她的腰侧,把她拉向自己,不给她任何挣脱的余地。
大帐外面,金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急过。
问题是,他不是一个人在急。
谷亲王朱橞第四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金大人,你确定大兄说了午时再议?这都过了午时了,我的肚子都开始唱空城计了。”
“回谷亲王殿下,大王确实是这样吩咐的。”金忠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已经在默默祈祷:大王啊大王,您快点啊。
安亲王朱楹是个急性子,根本站不住,来回踱步的频率比金忠还快。他一边走一边叨叨:“百官的第三次劝进表都拟好了,就等大兄点头。这种事拖不得啊,拖久了人心会散的,你说大兄到底在磨蹭什么?”
周亲王朱橚倒是沉得住气,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大兄在里面到底见什么人?什么要紧事比登基还急?”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金忠身上。
金忠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说大王正在里面跟王妃“叙旧”吧?
延庆郡主在旁边转了好几圈了,这时候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听说是王妃来了……”
话音刚落,谷亲王的眼睛亮了。
安亲王停下了脚步。
周亲王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焦急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好奇”,又从“微妙的好奇”变成了“懂了,我们都懂了”。
谷亲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那什么,本王忽然觉得,等一等也无妨。”
安亲王立刻接上:“对,不急,登基这种事嘛,急不得。”
周亲王低头喝茶,嘴角微微上扬:“大兄行事,向来有分寸。”
金忠看着这三位殿下瞬间变脸,嘴角又抽了一下。
延庆郡主在旁边小声补充:“可这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谷亲王低声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先开口的话:“大兄这也太能磨了吧?”
大帐的帘子终于掀开了。
朱棣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衣冠整齐,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只有嘴角有一道细细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谁也不敢盯着那里看。
“什么事?”朱棣声音平静。
三位王爷对视了一眼,最后由谷亲王朱橞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兄,百官的第三次劝进表已经呈上来了。翰林院的杨荣亲自执笔,言辞恳切,情意深重。百官在金川门外跪候,请大兄早登大位,以安天下。”
次日,谒孝陵。
礼毕,朱棣未随仪卫回营,换了布衣,携徐妙仪登车,折向村野。
“崔鉴和小荟找到了。”他说,“带你去见。”
徐妙仪怔了一下。这些天他忙登基忙得脚不沾地,竟真记得替她找人。
马车辘辘。一队亲卫远远缀在一里之外,马和、□□随侍车旁。
“谭渊的家人,”徐妙仪忽然问,“安顿了?”
朱棣沉默片刻。
谭渊死在齐东县,替她保护孩子们出逃,她至今记得林中那声炸响。
“追封谭渊为侯,”朱棣说,“其子授官。”
徐妙仪冷笑:“人死了,给这些有什么用?”
朱棣不语。
“杀人放火,然后封赏一番,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她偏过头去,“你们这些人都一样。”
“我知道。”
村中孤屋。
马和、□□守在门外,朱棣又挥手:“退远些。无令勿入。”
两人领命而去。
屋内,崔鉴起身见礼,礼数寻常,他显然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燕王。
朱棣微微颔首。
“小荟呢?”徐妙仪四下张望,“她怎么样?”
崔鉴没有回答,而是死死盯着她:“徐娘子,你怎么会认识燕王?找到我的人说,你是燕王的人……”
“我才不是他的人!”徐妙仪打断他,“我跟他没有关系。小荟在哪里?”
崔鉴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道:“在扬州,一个医生家里。那医生说需长期调养,跟他住最妥当。人很可靠,不必担心。”
徐妙仪长出一口气,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就在这一瞬间,崔鉴侧身,挡在她面前,袖中滑出一物,乌黑锃亮,直指朱棣。
手统。
“我知道你是谁。”崔鉴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像换了个人,“反贼燕庶人。我今天替天行道。”
徐妙仪大惊:“你做什么?!”
“我回了齐东县,”崔鉴没有看她,枪口纹丝不动,“见不到家人。倒是见到了铁铉大人的手下。他们招募了我。教我用手统。”
他扣下扳机。
轰然一声,火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朱棣侧身,弹丸擦着他的左耳飞过,灼热的气流烧焦了一缕头发。弹丸撞在身后的土墙上,泥屑纷飞,打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崔鉴不退反进,枪口再次对准朱棣,随后后背一凉。
他低下头。
一截刀尖从胸口透出来,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滚落。
他艰难地转过头。
“你……”崔鉴张了张嘴,“妙仪……你……”
“我不想伤害你。”徐妙仪的声音平稳,“但你……你不该……”
她把匕首拔出来,然后又刺了一刀。
这一刀更深。
崔鉴倒地。手统脱手,滑出去两尺远,在泥地上打了一个转。
徐妙仪扔下匕首,扑向朱棣,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声音发颤:“你受伤没有?你受伤没有?”
朱棣握住她的手。
“没有。”
徐妙仪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
“也许我永远不赞同你做的事,”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但我不想失去你。”
朱棣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第二天,奉天殿,钟鼓齐鸣。
朱棣登基为帝,改元永乐。
殿外,旭日自山峦之后升起,金光铺天盖地,照亮了新的江山,也照亮了徐妙仪眼底的尘埃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