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两人虽有疑虑,却不敢违抗,只得退到远处守着。
可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仍不见徐妙仪出来,两人心里一紧,忙快步跑回河边,却只见岸边放着徐妙仪的外袍,人早已没了踪影。
第78章 村妇
两年后。
五月的长江北岸, 放眼望去,帐篷连着帐篷,旌旗压着旌旗, 从江边的芦苇荡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硝烟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是军队的气味,是战争的气味,是即将改朝换代的气味。
大帐里,众人七嘴八舌。
“渡江!必须渡江!末将愿打头阵, 第一个踩上南岸!”
说话的是朱能,他满脸络腮胡子像一团燃烧的野草, 眼睛里冒着光, 恨不得现在就跳进长江游过去。
丘福道:“你急什么,船都没备好呢,你游过去?”
“游过去就游过去!老子当年在北平护城河里游了三个来回不带喘气的。”
“那是夏天。现在是五月, 江水还凉着呢……”
“好了好了,”金忠笑着打圆场,“二位将军,渡江是肯定的,但也得讲究个章法。道衍大师的锦囊妙计咱们才走了一半,避实击虚绕到江北,这最后一步, 过江, 才是真正的硬仗。”
金忠说着,把一枚棋子放在地图上的瓜洲渡口,“南军在江面上布了战船, 咱们得先解决这个。”
帐中诸将围在案前,唾沫横飞地研讨渡江方略。案上的地图被画得密密麻麻,红的蓝的黑的各色标记纵横交错。
朱高煦就站在朱能旁边。
他双手抱臂,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散漫,但他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噼啪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爹渡江,打进南京,建文帝那个小兔崽子肯定坐不住。到时候爹登基,改朝换代,他朱高煦就从“燕王世子”,不对,从“燕王次子”变成皇子。
实打实的皇子。
朱高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他立刻压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太子。
他大哥朱高炽,燕王世子,北平城里的那个大胖子,走路都喘的那个,按规矩,那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名正言顺。
朱高煦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觉得味同嚼蜡。
名正言顺算什么?他朱高煦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身先士卒,多少次冲锋陷阵、浴血沙场?大哥呢?大哥在北平城里坐着,吃得好喝得好,把屁股坐得又大了一圈,凭什么!
“高煦。”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朱高煦脑子里那团火浇了个透心凉。
帐中诸将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帐深处。
燕王朱棣负手而立,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和朱高煦有九分相似,那双明亮的眼睛扫过帐中诸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最后,那双眼睛落在朱高煦身上。
“高煦。”
朱高煦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凑上前两步:“爹!啥事?是不是该下令渡江了?儿子愿为先锋,第一个踏过长江!朱将军刚才说他游过去,儿子不用游,儿子有船……”
“你游过去也行。”朱能在一旁插嘴。
“你闭嘴。”朱高煦头也不回。
朱棣看着自己这个跃跃欲试的儿子,微笑道:“斥候来报,你母亲的踪迹,在济南府附近有了消息。”
朱高煦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僵住。
“你即刻带上亲兵,去齐东县,把你母亲给我接回来。”
“啊?”他的声音变了调,“接娘?”
朱棣没有重复。
朱高煦急了,往前又迈了一大步,几乎要贴到父亲面前:“爹,这都快打进京师了!长江就在咱们眼前!南京城就在江对面!这么大的功劳,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能少了儿子?让我去渡江吧,我保证……”
“军令如山。”朱棣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两年前你母亲在济南走失,我派了多少人去找,你知道吗?”
朱高煦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这两年多来,父亲每隔几天就要问一次斥候有没有消息。有时候深夜议事完毕,还会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济南府的位置发呆。有一次他半夜起来解手,路过中军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妙仪,你到底在哪儿……”
那声音里的东西,让朱高煦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鼻子酸归酸,渡江归渡江啊!
“爹,我知道您着急找娘,儿子也着急!但是您看,大哥不在,朱能将军、丘福将军他们都要指挥渡江,您身边总得有个……”
“张辅跟你去。”
“张辅是指挥佥事,他……”
“黄俨和卜义也跟你去。”
“那两个太监管什么用啊……”
“朱高煦。”
朱棣叫了他的全名。
帐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军令已下。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去守马厩。”
朱高煦的嘴“啪”地闭上了。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渡江之战,他打先锋,第一个冲上南岸,第一个杀进南京城,第一个冲进皇宫。到时候论功行赏,他就是头功。头功加上父亲的喜爱,加上“此子类我”的评价,再加上大哥那个大胖子走路都喘的样子。
太子之位,总得有我一份吧?
可现在,他爹让他去接娘。
朱高煦心里把苦胆汁都喝饱了。
他太了解他这位娘了。徐妙仪那性子,活脱脱一匹脱缰的野马,哪里是能硬请回去的?硬请?指不定就要上演“宁为玉碎”的戏码。到时候你拉她,她不走;你劝她,她不听;你要是用强?朱高煦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了。
可君无戏言,哦不,父命难违。朱高煦把到嘴边的“凭啥”两个字咽回去,和着满嘴的苦胆汁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儿子,遵旨。”
朱高煦走出大帐的时候,把齐东县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
那是什么地方?济南府下面一个破县城,鸟不拉屎,鸡不生蛋,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他娘堂堂燕王妃,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殿下?”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高煦回头一看,是黄俨。
黄俨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生得精瘦,一张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讨好的、谄媚的、让人看了就想踹一脚的笑容。
他是朱高煦身边的内官,从北平跟出来的老人,伺候了朱高煦十几年,深知这位殿下的脾气,暴躁、冲动、好面子、受不得半点委屈。
此刻黄俨一看朱高煦的脸色,就知道这位爷心里正翻江倒海呢。他堆起笑容,凑上前来,小声道:“殿下,燕王让您去接王妃,这是信任您啊。您想想,这么大的事,燕王不交给别人,偏偏交给您,这说明什么?说明在燕王心里,您才是最可靠的人啊!”
朱高煦斜了他一眼:“你少拍马屁。”
“殿下明鉴,老奴说的都是真心话!”黄俨拍着胸脯,“再说了,接王妃回来,这也是大功一件啊!燕王找王妃找了两年多,您要是能把王妃平平安安接回来,燕王能不高兴吗?这功劳,不比渡江小!”
朱高煦哼了一声,没说话。
“再说了,”黄俨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殿下,您想啊,王妃回来了,燕王高兴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太子之位……”
朱高煦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黄俨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得像刀子。黄俨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却不敢收回去。
“你倒想得远。”朱高煦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奴……老奴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着想……”黄俨的声音都在发抖。
朱高煦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去叫卜义和张辅,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黄俨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殿下,带多少人?”
朱高煦想了想:“亲兵三百骑,够了。人多眼杂。”
“是!”
黄俨一溜烟跑了。
朱高煦站在夜色中,又看了一眼江对岸的南京城。那里的灯火在夜雾中朦朦胧胧,像一场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梦。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南京城说,还是对自己说。
半个时辰后,三百骑从燕军大营的侧门鱼贯而出,踏着月色,朝西北方向的济南府疾驰而去。
三日后。
朱高煦站在齐东县慈济院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个正蹲在地上给孩子喂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