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知道。”
朱棣打断了他。
丘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殿下说他知道。知道王妃不会跟他走,知道这是诈降,知道城里有埋伏,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本王就想看她一眼。”
丘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跟着朱棣打了三年仗,见过殿下在白沟河万军之中身先士卒,刀砍断了都不退一步;见过殿下在郑村坝被南军团团包围,脸上被箭擦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眉头都没皱一下;见过殿下在真定城下,被耿炳文的火炮轰得连退,硬是咬着牙把局面扳了回来。
他以为殿下是铁打的。没有软肋,没有破绽,什么七情六欲都得给打仗让路。
但现在,殿下说,他就想看她一眼。
明知道是诈降,明知道城里有埋伏,明知道她不会跟他走。
就是想看一眼。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要不……让末将去?末将想办法把王妃……”
“你去有什么用?”朱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难得的温和,“她又不想见你。”
丘福:“……”
这话说的,太伤人了。虽然是大实话。
朱棣重新望向城墙,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斥候有没有说,她在城里怎么样?”
丘福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斥候的回报:“说……说王妃在城里挺好的。天天上城墙,嗑瓜子,听守军骂阵,有时候还跟着一起骂……”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变,赶紧闭嘴。
“她骂什么了?”他问。
丘福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但殿下问了,他不能不答。
“回殿下……据说王妃编了个顺口溜,说什么‘朱棣朱棣,不知羞耻,纳妾两个,腿打断之’……”
说完这话,丘福已经做好了被殿下骂一顿的准备。
然而朱棣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纳妾两个?”朱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荒唐,“她还真信?”
“殿下,这显然是李景隆散布的谣言。”
“我知道。”朱棣抬手打断了他,“她当然也知道。她又不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她就是找个由头骂我罢了。”
这话说的,语气里竟然有一点……纵容?
丘福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殿下什么时候学会纵容人了?殿下只会纵容自己的战马多吃一口豆料,对人从来都是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但王妃不一样。
王妃从来就不一样。
“殿下,”丘福最后一次劝道,“明天进城太危险了。要不……末将让人在阵前喊话,请王妃到城墙上来,殿下在远处……”
“在远处看一眼?”朱棣摇了摇头,“不必。本王要进城,去准备吧。明日辰时。”
第二天辰时,济南城门缓缓打开。
朱棣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向城门走去。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城门两侧的一切,城墙上没有伏兵,城门洞里也没有异常,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朱棣更加警惕。
他策马走进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光线昏暗,马蹄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发出沉闷的回响。
就在他即将走出城门洞的一瞬间,一道铁闸从头顶轰然落下!
朱棣猛地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铁闸擦着马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只差一寸。
如果朱棣的马再快一步,他就会被铁闸砸成肉泥。
“撤!”朱棣拨转马头,带着亲兵狂奔而出。
身后,济南城墙上响起了一阵震天的骂声。铁铉站在城墙上,看着朱棣逃走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可惜。”
徐妙仪站在城墙的另一侧,双手紧紧地攥着垛口,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朱棣策马逃走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他再快一步……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朱棣这个王八蛋,”她低声骂了一句,“命真大。”
但她的手,还在微微微发抖。
第77章 真相2
济南之围已解, 就在徐辉祖收拾好行装、准备第二天启程的前一晚,一道加急军报火急火燎地送进了济南城——燕军打下沧州了。
消息更新的速度比斥候的马还快。“报——燕军攻克东阿、东平……大军进驻汶上……前锋……前锋直指济宁……”
众将惊愕。
济宁!
山东省最南端,再往南就是直隶!过了直隶就是淮河!过了淮河就是长江!过了长江就是——
“京师。”铁铉道, “朱棣要打南京。”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隶各州府的兵力早已抽调一空,增援了盛庸。从济宁到南京, 一路上的城池几乎全是空架子,朱棣十万大军南下,谁能挡得住?
“召集所有人,立刻军议。”
征虏大将军行辕的正堂内, 主帅盛庸、兵部尚书铁铉、魏国公徐辉祖,文职参军宋佚和王度, 参将楚智、庄得、葛进都已入座。这些人, 已经是朝廷在山东前线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了。
高巍已经回了京师,此刻怕是正在南京城里干着急。
盛庸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开口:“燕军驻师汶上, 兵锋直指江淮。京师震动,朝廷危在旦夕。诸位,有何良策?”
众人沉默。
盛庸知道,如果连这些人拿不出办法,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末将有一计。”
庄得站了起来,说道:
“燕王妃徐氏,如今正在德州, 就在魏国公身边。不如将燕王妃扣为人质, 送至阵前,以此要挟朱棣退兵。他是燕王妃的丈夫,总不会不顾自己老婆的性命吧?”
“你——”
“魏国公息怒!”庄得连忙抢在前面, “末将不是要伤害王妃,只是……只是吓唬吓唬朱棣。他一退兵,咱们立刻放了王妃,一根头发都不伤!”
“荒唐!”徐辉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两军交战,以家眷为质,此等行径与土匪山贼何异?我徐辉祖世代忠良,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更何况妙仪是我亲妹妹!”
“魏国公,”盛庸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庄将军也是一片苦心,不是真的要伤害令妹。”
“不伤害也不行!”徐辉祖寸步不让,“我徐家的女儿,不是拿来当筹码的!”
堂内气氛僵住了。
铁铉道:“魏国公,您先别急。咱们不必真的拿王妃当人质,也不必威胁要伤害她。只需让王妃写一封家书,送到燕王军中,劝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罢兵休战。咱们再附上一封书信,含蓄地提一句,王妃在德州一切安好,朝廷待之以礼。仅此而已。”
“这样一来,燕王接到信,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若在乎王妃,自然会有所顾忌;他若不在乎,那咱们拿王妃当人质也没用。而且,信由王妃亲笔所写,不伤魏国公和王妃的体面,也不损朝廷的威严。如何?”
盛庸的眼睛微微一亮。这个主意妙就妙在,它不是要挟,却胜似要挟。朱棣接到信,难道还能无动于衷?就算他不退兵,手下将士会怎么想?燕王连自己老婆的劝都不听,这仗打的是为了什么?
这步棋,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此事……”徐辉祖沉吟片刻,“我先问问妙仪的意思。她若不愿,此事就此作罢。”
盛庸松了一口气,只要徐辉祖没一口回绝,这事儿就有希望。他当即拍板:“那就烦请魏国公与王妃商议,我等静候佳音。”
济南城,北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肆。
徐妙仪正坐在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望着北门的方向出神。
楼下街道上,百姓们还在为济南解围而欢庆。几个孩童举着纸扎的灯笼跑来跑去,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两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聊天,说的都是“燕王这回可算滚蛋了”之类的话。
徐妙仪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徐辉祖出现在楼梯口。
“大哥来了。”徐妙仪放下茶杯,“喝茶吗?这家的茶不错,掌柜的说叫‘望北春’,说是用北平的茶树叶子做的,当然我是不太信的,北平那地方能长茶树?”
“妙仪,”徐辉祖没接她的话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燕军前锋已经到了济宁城下,再往南就是直隶。直隶各州府的兵力都抽调空了,根本挡不住。如果燕军突破济宁,越过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