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徐妙仪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汗水流进眼睛里,她胡乱抹了一把,正要继续往前跑,余光瞥见来路上一个黑影。
那人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扑食的豹子,眨眼间就近了几丈。
徐妙仪的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转身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眼前的路开始发花。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两个人影。
是士兵!
穿着的确是御林军的服制,正沿着路边巡逻,边走边说着什么。
救星!!!
“救命!”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那两个士兵听见动静,齐齐转过身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站住!什么人!”
“陛下!”徐妙仪冲到他们面前,气都喘不匀,手指着来路的方向,“陛下的车驾遇刺了!在那边,你们快去叫人!快去!”
两个士兵脸色骤变。
“姑娘你说什么?”年轻的那个一把扶住她,“陛下在哪儿?刺客有多少人?”
“在那边,从那边过来……”徐妙仪回头一指,“你们快去通知人,快!”
她的话没说完。
破空声。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
年轻士兵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挺挺地倒在徐妙仪脚边。
他的后颈上钉着一枚飞镖。
另一枚飞镖几乎同时扎进另一个士兵的咽喉。他甚至来不及转头,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徐妙仪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见脚边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还睁着,正对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有光,在一点点暗下去。
方才他还扶着自己。
方才他还在问“刺客有多少人”。
现在他死了。
希望像一只被捏碎的鸡蛋,蛋液从指缝里淌得干干净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没有回头。
她跑不动了。
但她还是跑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徐妙仪拔腿就往前冲。前面有几间民房,破破烂烂的,院墙塌了一半,一看就是荒废已久的民舍。
她冲进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一个人站在门后!
黑衣。
黑巾。
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看着她。
刀已经扬起来了,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离她的脸只有一尺远。
徐妙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是刀。
刀落下来了!!
“我知道你是燕王的人!”
刀锋停在半空。
距离她的脑门只有两寸。
徐妙仪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
她只是之前听朱棣说过,只要一个月就能收拾卓敬、郭任那些人。他那语气,那神情,分明是胸有成竹。一个藩王,凭什么在京城这么有底气?
她本来不确定。
但眼前这人停下来了。
他竟然真的停下来了。
那双眼睛盯着她,眼神变了变。
徐妙仪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嘴也比任何时候都快:“我是燕王妃!你杀了我,燕王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刀。
“我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他的声音闷在面巾后面,听不出什么情绪,“管你是不是燕王妃,去跟阎王说吧。”
刀又往下压了一寸。
徐妙仪往后缩,后背撞上斑驳的土墙,再没地方可退了。
“哎等等等等!!”她抬起手挡在脸前,语速快得像放鞭炮,“这位壮士你听我说,你今天杀了多少人啦?二十个?三十个?杀了这么多,不差我一个对不对?”
刀不停。
“可你想想啊,万一我真是燕王妃呢?”徐妙仪的手都在抖,但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你回去怎么交差?你们殿下问‘今日事成了吗’,你说‘成了,就是顺道把您夫人砍了’。这差事好交吗?”
刀锋停了一瞬。
“还有还有,”徐妙仪越说越快,“那些士兵你杀他们是灭口,杀我是为什么?我又没看见你的脸。不对,我看见了,但你蒙着脸呢,跟没看见一样。不对,我不是说我没看见你的意思我是说……”
“闭嘴。”黑衣人终于开口。
徐妙仪立刻闭嘴。
那双眼睛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说你是燕王妃?”
第30章 离心
“千真万确。”徐妙仪举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我要不是燕王妃,就让我这辈子吃不上热乎的羊肉。”
“……”
“不对不对, ”她连忙改口,“就让我这辈子只能吃羊肉,顿顿羊肉, 吃到吐那种。”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到底是不是个毒誓。
“那你说说,”黑衣人的声音慢条斯理,“燕王殿下今早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
“……”
“燕王殿下眉毛里有没有一颗痣?”
“……”
“燕王殿下睡前习惯先脱左脚的鞋还是右脚的?”
徐妙仪张了张嘴。
她穿越过来不到一年。不到一年。
况且朱棣经常天不亮就出门, 半夜才回来。她连他正脸都没看清过几回。
黑衣人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刀重新握紧。
“不管你是不是燕王妃, 今天都得死。”
刀锋再次落下。
徐妙仪闭上了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不该回徐家小住,更不该鬼使神差踏入皇宫,一步错, 步步错,今日竟要横死在这荒僻宫道之上。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咻!”
一道锐响破空而来,快得撕裂空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凛冽杀气!
不是利刃入肉,而是“噗”的一声闷响, 沉闷又狠戾。
滚烫腥甜的鲜血骤然溅上她的脸颊, 温热得刺人。
徐妙仪猛地睁眼。
那柄悬在她头顶、即将取她性命的黑衣刺客,动作生生僵在半空,双目圆睁, 眼底是至死未散的惊骇。
一支通体雪白、翎羽如霜的破甲白羽箭,自他眉心狠狠贯穿,箭尾犹自震颤不休,力道之猛,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下一瞬,黑衣人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死一般的寂静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数十匹铁骑踏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玄黑战甲映着颓墙阴影,气势如黑云压城,肃杀得令人窒息。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翻身下马,玄色锦袍猎猎翻飞,玉带束腰,眉眼冷冽如寒刃,周身自带睥睨天下的威压。
他大步流星而来,一双带着铁甲凉意、却力道万分急切的手臂,骤然从身后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抱得极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乱与后怕。
“妙仪。”
低沉喑哑的嗓音,裹着难以掩饰的心悸与疼惜,撞进她耳中。
徐妙仪浑身一僵,是朱棣。
他怎么会来?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乱作一团,可要间那滚烫有力的怀抱,却清晰地告诉她,方才那致命一箭,是他亲手所射。
她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挣扎,急声脱口:“殿下!你快去救陛下!还有妙锦!刺客在那边,在,御道上!”
朱棣的手臂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在这儿等着。”
他翻身上马,朝身后吩咐了一句:“谭渊,看着她。”带着一队人马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日后。御书房。
建文坐在御案后,心情十分低落。
三日前的那场刺杀,如今想来仍让他后背发凉。御道上的喊杀声,四叔带兵冲来的身影,那些刺客倒地时嘴角流出的黑血……一幕一幕,挥之不去。
暴昭。
郭任。
卓敬。
三个名字,三颗人头,三份喊冤的供状。
暴昭会刺杀他?
那个在他还是皇太孙时就悉心辅佐的老臣,那个为了审代王案熬白了头发的刑部尚书,会在御道上埋伏杀手?
他不信。
可锦衣卫呈上来的证据,刺客身上的信物,接头人的供词,暴昭府中搜出的那封密信,每一样都指向他。
还有郭任、卓敬,两个出了名的耿直之人,竟也牵连其中。
建文揉了揉额角。
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