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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棠照萧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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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棠照萧疏 第72节
      清阳怔住了,她看着裴昭认真的眼睛,看着楚晚棠紧张的神色,心中涌起暖流。
      这两个朋友,是真的在为她着想,甚至不惜冒着天大的风险。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
      “谢谢你,阿昭。”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不会走。”
      “为什么?”裴昭急道,“难道你真要嫁去北狄,嫁给那个年过半百的可汗?清阳,你才十五岁,你的一辈子不能就这样毁了!”
      清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因为我走了,北狄便有借口开战,到时候边境战火重燃,受苦的是万千百姓。”
      这话她说得平静,可楚晚棠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绝望。
      这不是她想通了,而是她已经放弃了,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放弃了对幸福的期待,只为了,成全那份,她并不完全理解的“大义”。
      “可是清阳……”楚晚棠还想劝。
      “皇嫂,”清阳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有着近乎悲壮的坚决,“我是大梁的公主,享了百姓十五年的供奉,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也不能让你们为我冒险。”
      她看着两个挚友,眼中涌起泪光,却努力微笑着:“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清阳此生已经无憾了。”
      这话像最后的告别。
      甚至,可以说是,诀别。
      楚晚棠和裴昭都红了眼眶,却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
      她们能说什么呢?
      说责任不该由个十五岁的少女承担?
      说帝王之家的牺牲太过残酷?
      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可这些话,改变不了什么。
      夜深了。
      烛火在殿内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却终究会分离。
      清阳重新望向那身华美的嫁衣,伸出手,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绣纹。
      金线在她指尖下闪着微光,像她即将凋零的青春,璀璨却短暂。
      “皇嫂,阿昭,”她轻声说,“你们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
      楚晚棠和裴昭都知道这是清阳的逐客令。
      她想单独地静静地度过这最后一夜。
      “好,”楚晚棠站起身,握住清阳的手,“清阳,答应我,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清阳点头:“我答应你。”
      裴昭也站起身,用力抱了抱清阳:“记住,有这把匕首在,就有我在,无论多远,我都会护着你。”
      清阳回抱她,泪水又落了下来。
      送走楚晚棠和裴昭,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清阳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身后那片刺眼的红色。
      她拿起楚晚棠送的那支白玉簪,轻轻插在发间。
      玉质温润,贴在鬓边,带来凉意。
      又拿起裴昭给的匕首,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安心。
      最后,她望向那身嫁衣。
      明日,她就要穿上它。
      明日,她就要奔赴场可以预见结局的旅程。
      十月十五。
      天未亮,整个皇宫便已苏醒。
      楚晚棠寅时便起身,换上衣服,与萧翊同前往凤仪宫。
      宫道上,宫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种肃穆的悲戚。
      今日是清阳公主出降之日,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这宫中的气氛,却沉重得像是在办场丧事。
      凤仪宫前,送嫁的仪仗早已准备妥当。
      三十六名身着红衣的宫女手持宫灯,二十四名乐工捧着乐器,十六名内侍抬着嫁妆箱笼,还有数百名护卫骑兵,铠甲鲜明,肃立两侧。
      最前方是顶金顶红帷的八抬大轿,轿身以金漆描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奢华至极。
      可这奢华背后,是个十五岁少女即将远赴他乡的无尽悲凉。
      楚晚棠与萧翊走进凤仪宫正殿时,帝后已经端坐主位。
      萧景琰穿着明黄色龙袍,神色肃穆;沈映雪则是正红色凤袍,妆容精致,可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
      清阳跪在下首,已经穿戴整齐。
      她穿着那身华美的嫁衣,头戴九凤冠,珠翠满身,在烛光下璀璨夺目。
      可再多的珠宝,也掩不住她脸上那种近乎死寂的苍白。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清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她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每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没有温度。
      萧景琰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一路平安。”
      这话说得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沈映雪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她强忍着,声音颤抖:“清阳,到了北狄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若是不习惯,就写信回来,母后……”
      她说不下去了,写信回来又如何?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国朝堂,她能做的,也不过是看着那些信纸流泪罢了。
      清阳抬起头,看向母亲,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看着母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与痛楚,心中那块冰封的地方,终于裂开了道口子。
      “母后保重。”她轻声道,声音终于有了些微的颤抖。
      她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
      嫁衣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秋叶落地时的叹息。
      沈映雪猛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被萧景琰按住了手。
      “皇后,注意场合。”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映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殿外,晨光熹微。
      清阳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向那顶金顶红帷的大轿。
      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真正的大梁公主,无可挑剔。
      可楚晚棠却看见,她握着宫女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走到轿前,清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前方宫门的方向,望着那条通往宫外的路。
      许久,她才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仪仗队缓缓开拔,轿夫们稳稳抬起轿子,朝着*宫门的方向移动。
      楚晚棠站在萧翊身边,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泪水模糊了视线。
      仪仗队出了宫门,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沈映雪终于忍不住,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萧景琰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楚晚棠却看见,他的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水光。
      这个帝王,终究还是有不忍的。
      可那又如何呢?
      不忍,却还是做了。
      回到东宫,已是巳时。
      含章殿内寂静。楚晚棠褪去礼服,换上素色常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树,久久不语。
      萧翊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块冰。
      “婠婠,”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楚晚棠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窗外,轻声说:“殿下不必道歉,这不是您的错。”
      这话说得平静,可萧翊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自清阳的事发生后,楚晚棠虽然依旧打理东宫事务,依旧在他面前微笑,可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薄冰。
      “你在怪我。”萧翊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晚棠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红,显然也哭过,可此刻眼中却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没有怪您,”她缓缓道,“我知道您尽力了,知道您跪在御书房外,知道您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可你还是疏远我。”萧翊握紧她的手,“婠婠,我们之间,不该这样。”
      楚晚棠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萧翊的手很暖,掌心的薄茧硌着她的手背,这双手,曾经为她画眉,曾经牵着她走过上元夜的灯火,曾经在她最无助时给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