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我现在长大了,原来长大其实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江遥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宁悦,“我已经找到了新房子,等我爸出院正好搬家,我爷爷的那些画作也有了地方放,美院有个领导是我爷爷的学生,答应可以在库里暂存,中间还可以拿出来开个展览什么的。”
“利峥不会再追究房子的事,你们可以继续住下去,不用搬,你马上就考试了,折腾一顿干什么?”
江遥眼角泛红,看起来又要哭的样子,但他这次忍住了,坚强地挺直了身体:“终究是个隐患,还是搬了心里踏实,我不想……成为别人要挟你的把柄。”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宁悦不知道说什么好。
面包车的鸣笛声在远处响起,同学们要来和江遥会合,一起搬离望平街了。
“我去帮你搬东西。”宁悦匆匆丢下一句,快步向外面走去。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堆着的箱子,整整齐齐地收纳着,和江遥刚搬来的时候箱子敞开着,东西丢了堂屋一地的乱七八糟截然不同。
正如江遥所说,他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宁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欣慰,也有些酸涩。
无论如何,经过这件事,江遥不复从前的天真热情,但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希望他将来面对社会这个大染缸,能少受一点伤害吧。
宁悦隔着窗往屋里看了一眼,突然发现在空荡荡的桌面上,醒目地放着一个雪白的小石膏像。
“就说得看一眼吧,你落下东西了。”宁悦对着慢慢走来的江遥,开玩笑地说,“一个石膏小人儿。”
江遥迈步上了台阶,面对他低着头,轻声说:“它是大卫,米开朗琪罗的作品,我……我就是在学校看到了它之后,才想改学油画的。”
“那你还不收好?”宁悦不明所以地问。
“我……我现在不需要它了。”江遥声音压得很低,“我遇到了我自己的大卫王。”
下一刻,他鼓起勇气,突然冲上来,颤抖着抱住宁悦,几乎是虔诚地吻了上来。
嘴唇上被冰凉柔软的东西触碰到的瞬间,宁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甩开了江遥的手臂,厉声喝道:“江遥!”
“对不起……对不起啊,宁哥。”江遥抬头看着他,虽然笑着,眼泪却无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我要是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要是我能再强大一点就好了……我帮不了你,保护不了你,我根本不配喜欢你……”
宁悦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沉声说:“我不需要你保护,我的事,自己能解决。”
他不再看江遥一眼,摔门进了里屋。
正好这时候面包车停在了门口,发出催促的鸣笛声,三个同学叽叽喳喳地涌进门来:“江遥,快点!我们帮你搬东西了。”
他们一拥而入,看见江遥脸上的泪痕,哈哈地开着玩笑:“怎么哭啦!担心我们甩下你走是吗?”
“来来来,搬箱子了,快点,司机师傅在催了。”
江遥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宁悦屋子的窗户,仿佛要隔着玻璃把人永远记在心里。
“来了。”他应答道,弯腰搬起一个箱子,迈步向外走去。
离开这个他只住了三个月,却在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记忆的小院子。
*
二月初。
就在阳城已经沉浸在年前热闹的气氛时,华盛建筑的新楼盘“荣康苑”大张旗鼓地举办了奠基仪式。
各路嘉宾到场祝贺,合影留念。
报纸上拿出整个版面介绍,搭配周围配套商业体的效果图,广告效应直接拉满。
望平街的街坊们更是喜气洋洋。
贴报纸的公告栏前总有几个人背着手在看,一字一句地反复阅读,指着合影数人头。
这么仔细之下,他们很快发现了里面的另一张熟悉面孔。
“这不是从前住十号院的文老师!?”
*
世纪末的阳城,已经初具后世繁华。
开在写字楼下的咖啡厅,一杯橙汁竟然要卖到十五块。
龚老师盯着菜单,喉结蠕动了几下,尴尬地问:“你们没有白开水吗?”
“有冰水,五块一杯。”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从围裙大口袋里掏出记录本和铅笔,一丝不苟地问,“需要吗?”
龚老师更尴尬了,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文静秋抬起手指摇了摇:“两杯冰美式,谢谢。”
服务员走了,龚老师讪讪地笑了笑:“你去了美国,怪不得爱喝美式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文静秋显然没有叙旧的意思,不咸不淡地问。
“没……没事,在报纸上看到你了。”龚老师垂着头,偷偷地抬眼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一别十二年,她已经脱胎换骨到自己不敢认的地步。
走在街上迎面遇到了,也不会相信她就是自己的前妻。
记忆中的她,斯文温和,不像别的年轻洋派女老师烫着卷发涂着口红,动辄耸肩摊手,做出夸张的动作。文静秋是不一样的,黑发柔顺披在肩上,穿着棉布裙子和平底鞋,偶尔抬头柔柔一笑,让琐碎烦杂的生活都变得平和起来。
而现在,她短发利落,妆容精致,西装翻出的衬衫领子雪白到晃眼,鲜红的宝石扣子就像一滴血落在她胸口。
“你现在过得……好吗?”龚老师笨拙地寒暄,马上自失地一笑,“一定很好。”
文静秋不做声,看着服务员把咖啡端来,举杯轻轻一晃,冰块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孩子、孩子好吗?”龚老师硬着头皮问。
文静秋依然没有做声,只是掏出lv老花钱包,打开,露出放在夹层的一张照片,向龚老师展示了一下。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穿着红色塔夫绸的公主裙,黑发上别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小脸圆乎乎的,自信且张扬。
“是、是个女儿啊?”龚老师激动地说,颤抖着手伸出去想要触摸,但他随即看到了自己带着笔茧的粗糙手指,又嗖地一下缩回去了。
文静秋啪地一声收起钱包,平淡地问:“到底什么事?我时间宝贵。”
龚老师看上去难以启齿的样子,仍在犹豫,文静秋失去了耐心,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压在咖啡杯下,作势要走。
“别……”龚老师终于抬起眼,急切地看向她,目光中含着格外复杂的情绪,“我想问问,能不能给我一个换房的名额?”
第207章 miss.文
文静秋并不意外,重新坐好。
她手指在玻璃杯上轻叩着,沉吟道:“换房啊……我是按揭部的,这事不归我管。”
“知道知道,是麻烦你了。”龚老师点头如捣蒜,卑微地恳求,“可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房子只有八平米,现在小伟也大了……她,她乡下的妈妈说要来城里养老,怎么住的开?我想,如果能换个房,哪怕没有两百平米那么大,有个一百多平吧,也就能宽松多了。”
文静秋面色漠然,没有说话。
龚老师继续絮叨着,说着家里的艰难、自己的不容易,渐渐地动了真感情,眼睛湿润起来。
“静秋,我本来没脸来求你的,毕竟当年是我辜负了你,但到底夫妻一场,当年……我们也算是好聚好散吧?房子最后也给你了。”
文静秋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啊,我很庆幸卖了房子出国,不然就以你家那点污糟事,迟早找上门来。不过你也算情深义重了,就那么个烂摊子,你还背了十二年,是真爱无疑了。”
龚老师不敢说话,头低得差点钻到桌子下面去。
看他这狼狈样子,文静秋也觉得兴味索然。
“箭杆胡同本来就不在我们收房的范畴之内,何况这是养老福利项目,你一个工薪阶层的中年人占什么名额呢?”
“静秋……求求你了……”龚老师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满面泪痕,“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一回家,在那个八平米的小屋子里我都要窒息了!说不后悔是假的,但又能怎么办呢?我已经抛妻弃子一次,再来第二次我就真的完蛋了,只能这么过下去。可靠我们自己,一辈子也买不起房,所以,我只能来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失控地捂着脸,泪水横流,却羞于发出声音,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强行压抑住。
文静秋久久地注视着他,末了,手指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桌面:“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弄到一个名额,但是……要签补充协议。”
龚老师如蒙大赦地放下手,眼睛通红地看向文静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真的吗?谢谢!谢谢你,静秋!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得了,办完这件事,我们之间就再无瓜葛,能做到吗?”文静秋冷冷地问。
龚老师拼命点头:“我懂!我懂的!你前程远大,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