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她沉稳苍老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仿佛从话筒深处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宁悦的头发。
“孩子,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年轻时候都觉得大家会永远在身边,可以一直走下去。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散了的人,也许还能遇到,也许就再也不相见了,你是伤心,可你还得走下去啊。”
“不行……不行的太婆。”宁悦哭着说,“肖立本就停在昨天,他再也不会向前走了。”
时光无情,如果人生真是一条路,他此时回头,还能看见肖立本站在刻着昨天日期的路牌下,笑容满面向他挥手道别。
他往前走得越远,肖立本的身影就会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看不见,记不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如,你就当他走丢了吧。”林太婆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样还能给自己一个念想,想着能把他找回来。”
宁悦苦笑了起来:“太婆,你是让我自欺欺人吗?”
“不然呢?”林太婆陡然严厉起来,“你哭能改变什么?肖立本死了,害他的人不还活着吗?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现在给我听清楚了,抖起精神!要是肖立本没有死,你天涯海角也要找他回来,要是他真死了,害他的人,你一个都不要放过,这不是为了肖立本,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才二十二岁,你想以后的日子都这么悔恨来悔恨去的一直糊涂下去吗?”
她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肖立本替你挡刀,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他多担心啊。”
不知不觉间,宁悦脸上的泪水干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三三两两聚在走廊上的人纷纷回头,担心宁悦的身体撑不住,一拥而上,下意识地要趋前搀扶。
宁悦腰背笔直出现在门口,挺拔得像一柄利剑一样,衣着整齐,除了眼白带着哭过的血丝之外,找不出一点颓废的样子。
他目光一扫,冰雪般凛冽的眼神让所有人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唯恐自己被挑出什么错处。
“都围在这干什么?华盛要破产了吗?”宁悦声音虽然还沙哑颓靡,却已经逐渐充满了威慑力。
他不待众人解释,言简意赅地开始指令:“工地到底耽误了几天工期?能不能赶上?明天我去工地,你们记得给我个结果。”
刚才还在暗搓搓互相隐晦拉扯的罗保庆和张跃进脖子一紧,立刻把那点小心思按灭:“是,我们这就回去。”
“你们也是,赶紧回公司,下午我回去检查。”
宁悦一眼扫过去,众人噤若寒蝉,点着头就贴墙变溜了。
黄亚珍也想溜,被宁悦叫住,把手里的大哥大递过去:“收好了。”
“啊?不用您带去还给邱先生啊?”黄亚珍小心翼翼地问。
宁悦垂下眼睛,浓睫在脸上盖下模糊阴影,意味不清地说:“不用。”
邱之尧啊……啧。
他把脑子里那点关于邱之尧的怀疑暂时抛之脑后,压低声音说:“叫上次找的私家侦探过来,我有一笔生意要跟他谈。”
说着,宁悦的唇角讽刺地一勾:“钱不是问题,让他多找几个帮手,这……是笔长期的跟踪买卖。”
*
因为受害者突然死亡而导致休庭的工地伤人案择期再审,这一次庭审不似上次的纠缠难辨,出乎意料地顺利。
被告律师只能抓着‘受害者的死亡目前尚无证据表明和周明华的行为有直接关系’做文章,拼尽全力从‘蓄意杀人’改成了‘蓄意伤害’,但后果如此恶劣,顶格十年是没跑了。
审判长宣读判决的时候,全庭起立,柳诗站都站不稳,只能依靠在周博文怀里呜咽流泪。
宁悦穿着黑衬衫黑色西裤,一身别无他色,鬓发乌青,越发衬得脸色白皙如玉,他安静地垂目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才十年……怎么偿得起肖立本的一条命。
何律师心情也很沉重,判决结果倒是符合他的预期,但肖立本死了,导致所谓公平在此刻也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走过来拍拍宁悦的肩膀,低声安慰:“小宁总,节哀,保重身体。”
“我会的。”宁悦平静地说。
林太婆说得对,哭泣是最无用的,肖立本死了,但他的仇人还活着,自己没资格悲伤。
反正重活一次,本来就是为了复仇,那么现在把肖立本的仇人也一起算进去好了。
周博文扶着柳诗走过来,目光闪动,脸上神色十分复杂,柳诗却没有那么多心思,红着眼嘶声问:“你现在满意了?你满意了没有!?我儿子要去坐十年牢!”
“不满意。”宁悦抬起眼睛,心平气和地说,“所以我请了记者在阳城等你们,好好地探讨一下周明华是怎么从一个富家子弟走上犯罪道路的。”
“你?!”周博文脸色大变,强笑着说,“到底是一家人,何必赶尽杀绝?”
他多年养尊处优的风度早已坍塌,此刻站在面前垂肩塌背,老态毕露,低声下气地恳求:“我知道你要报复,现在我们家已经家破人亡,三个儿子都废了,宁悦,看在……”
看在什么呢?想起自家对宁悦毫无情分的过去,周博文也哽住了,柳诗流着泪,不甘愿地往下说:“看在我到底生了你!你就放过我们,让周家有点安静日子吧?”
宁悦垂下眼神,冷淡地说:“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和我无关。”
说着,他转身就走,再也不看这一对夫妻一眼。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他们的自私才造成现在的后果,自己已经伤痕累累,还有什么多余的力量去原谅别人?
走下法院台阶的时候,他掏出兜里的寻呼机开机,短促的提醒声过后,屏幕上闪现出一行汉字:“目标已经离开酒店去往火车站,执行中。”
宁悦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好几遍,才把寻呼机又放回去。
这边法庭刚宣布结果,那边肖家人就动身了,他们会带着肖立本的骨灰去哪里?
他不会像电影里那样,痴情到为了爱人的骨灰要死要活做出疯狂不理智的事。
他要的,是活生生的复仇。
宁悦抬起头,上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在他冰雪般清冷的脸上,深城的五月到来了。
*
深夜,海边,一个未经报备的小码头。
今夜的天气不算好,海面很不平静,远远的涛声如大海的低吼一阵阵地涌来,夜色如墨,能见度极低。
一艘快艇却做好了出航的准备,舱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船老大和水手们有条不紊地检视着,对岸上挥手致意。
和以往的走私不同,这次的“水客”非常特别。
是一位使用用医疗担架车推上来的病人。
与他一起上来的,还有维持生命的各种医疗仪器。
他的脸上被氧气罩遮盖,看不清楚。
上船后,很快地又被遮掩在了货仓之中,很难被人发觉。
眼看“货物”安置妥当,码头上两人握手告别,有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开口:“替我谢谢海哥啦,这次帮了大忙,海沙帮的兄弟有空来香港喝茶。”
客套完毕,他身手矫健地跳帮上船,对船老大吹了声口哨,快艇轻微地震动一声,船身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泡沫,速度加到最大,悄无声息地向对岸驶去。
“啧。”这边码头上的人看快艇开走了,也敢开口说话了,“生哥,不是说从此都不做水客生意了吗,香港那边怎么还过来人?”
阿生嘴里咬着烟,并未点燃,只是用舌尖品尝着那浓烈苦涩的烟草香味,目光狠狠地四下扫了一眼,低声警告:“都忘了海沙帮的规矩?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看着几个手下都白了脸唯唯诺诺地低头,阿生才啐地一声把咬烂尾巴的香烟吐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海水中。
大海包容万物,很快这一根烂烟就被波浪卷得失去了踪影。
就像,刚才驶离码头的那艘快艇一样。
*
宁悦似心有所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肖哥?!”
空调嗡嗡地响着,他却一身大汗,心脏砰砰乱跳,过了好一阵才缓和下来,向身边一摸,触手是冰凉的床单。
宁悦自失地笑了笑……肖立本已经不在了。
自己不是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了吗?怎么心脏刚才又猛地刺痛了起来,好像是被挖掉了一块血肉。
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啊……
宁悦缓缓地又躺了回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肖哥,是你回来看我了吗?如果是的话,请你入我的梦,让我能清晰地再看见你的脸。
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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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