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闹哄哄的一群人离开,宁悦抬起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缓缓地跪了下来,额头贴地,虔诚地开始祈求所有能想起来的每一位神佛。
命运既然给了他重生的馈赠,就请再显露一次奇迹,请保佑肖立本平安。
不要带走他,不要离开我。
在这一刻宁悦无比清晰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最深处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爱肖立本,像肖立本爱他一样深切真挚。
之前对于肖立本的愤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来源于内心莫大的恐惧。
恐惧到了极致,只能用愤怒掩盖。
他在害怕,害怕肖立本离开他,害怕失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对于自己来说,肖立本存在,这个世界才存在,没有了他,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报复之后是一串更冰冷的日子在等待着他。
只有肖立本,只有他能温暖自己的手、自己的心、自己的生命。
只有他……
所以请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不管是哪一位神仙,请让肖立本活下去,如果是我修改了肖立本的命运,请惩罚我,请让我一个人付出代价。
让他……平安无事。
宁悦不知道跪了多久,身边乱哄哄的,人来了又去,连房东黄叔也来了,摸着他的后背唉声叹气:“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一边又张罗着打电话去找各种熟人,不一会儿更多的白大褂匆匆地从身边经过,汇入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
终于,宁悦因为长期跪地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直的时候,有人把他扶了起来,耳边声音仿佛天籁传音:“手术成功,病人情况已经稳定,接下来就看他的求生意志了。”
宁悦干裂的嘴唇张开,自己都被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没事了?”
“失血太多,目前情况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只能说暂时稳定,希望不要发生并发症。”医生推了推眼镜,脸上透露出劫后余生的惊险后怕,“输了六千多毫升的血,等于全身的血都换了两遍,也幸亏今天有这么多好心人献血,不然……”
宁悦紧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肖立本……活下来了。
放松下来的同时他突然一阵眩晕,双腿发软差点摔倒,被身边的人纷纷扶住:“小宁总,你脸色不好,既然肖总没事,你也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排班在这里照顾他。”
“不……我要看看他。”宁悦虚弱地喘着气,挣脱四面八方伸来的手臂,几乎是恼怒地叫了起来,“你们是不是骗我?让我看看肖立本!让我看见他!”
手术室的大门洞开,护士推着床车走了出来,肖立本平躺在床上,脸跟身上铺的被单一样雪白,紧闭双眼,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左右两条输液管摇摇晃晃,晶莹的药液滴滴灌入他的身体,维持着他的生命。
“肖哥!肖立本!”宁悦推开众人,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脚下一软,几乎是摔倒在床车边,他胡乱地摸索着,握住了肖立本的手。
还是同样的手掌,只是从前相握的时候温暖而干燥,主动缠上来紧紧地扣住他的手指不放开,此刻却冰凉彻骨,毫无生气地瘫在他的掌心,没有给他丝毫的回应。
众人大哗,纷纷过来扶起宁悦,让护士推着车离开,宁悦身处在手臂的阻拦当中,推搡着试图挣脱,眼睛还是执拗地盯着床车离去的方向,看着肖立本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直到两个身穿警服的人出现在面前:“医院报警了,锐器伤,刑事案啊!你是相关人吧?过来谈一下情况。”
一句话,让宁远冷静了下来,他在人群当中站直身体,整了整衣服,露出衬衫上大片的血迹,声音里带着冷酷的理智:“警官,你们来的正好,我要报警,康泰老板周明华……蓄意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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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合一
第115章 未亡人小寡妇
虽然宁悦下定决心要把周明华钉死在蓄意杀人的罪名上进去蹲个十几二十年,但律师返回来的消息却并不乐观。
“现在对方一口咬定,说是正当防卫,他在自己工地上巡视,是你和肖总冒然进入,他以为是小贼所以才动了刀。”何律师是华盛一向合作律所的金牌大状,面貌普通,看着甚至有些憨厚,压低声音试探,“对方律师来问有没有调解的可能?”
“绝无可能。”宁悦斩钉截铁地否决,“他一个公司老板,巡视工地带着刀子,这么荒谬的证词法庭都能采纳?”
何律师从兜里掏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慢吞吞地说:“嫌疑人给出的原因是深城治安不好,他的公司行将破产,又没有人太多人手,一个人去工地巡视只好带把刀子防身……小宁总,我坦白一点,别说肖总现在还在昏迷当中,就算肖总醒了,以你们两位的利益关系,他和你的证词相同也很难在法庭上起到定罪的作用。”
他打开公文包,把材料整理好收回去:“为今之计,最好是能找到现场的其他目击者,由第三方提供的证词更能为法官接纳。”
宁悦阴着脸点点头,刚要起身,何律师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慎重地打开推了过来:“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我们好尽快走流程。”
“什么股权转让?”宁悦木着脸,一时反应不过来,低头看向文件末尾那个工整而熟悉的签名,笔力深入纸张,印泥上的指纹缕缕丝丝,如鲜血般殷红。
何律师叹息一声,解释:“是肖总在大年初二找上门让我加班赶出来的,手续都齐全了,只要签个字,他持有的华盛股权就全归于你名下了。”
“是吗?”宁悦迟钝地反应过来,初二那天,自己还在生气,打电话回公寓警告留守的人,不允许肖立本住进公寓。
而肖立本呢,他在律所签股权转移协议……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生死一线。
无边无际的痛苦翻起来啃啮着他的心,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这算什么?是补偿?是愧疚?
还是一刀两断,要跟自己断得干干净净?
此时宁悦已经刻意忘记了是自己要把肖立本赶出华盛,他冷冷一笑,把文件又推了回去:“我不签。”
“小宁总……”何律师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委婉地提醒,“事态瞬息万变,还是及早落定为好。”
现在肖立本还活着,一切都好说,万一死了流程还没走完……那就要打遗产官司了。
何律师执业这么多年,‘人死了冒出一大堆亲戚争产’的案子不知道见了多少,尤其还牵扯到公司股份。
“他要给我股份,等他醒了自己跟我说!现在算什么,我不接受!”宁悦斩钉截铁地说。
他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迁怒了,抱歉地起身开门相送,“何律师,先不管这些,目前我们的重点还是放在案子上。”
这几天他越发消瘦,却和年后那种颓唐失落不同,整个人带着一股戾气,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芒,像是燃着两朵冰冷的火,仅仅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律师的同时一眼扫过,格子间里的员工就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低头忙碌。
有些员工也在心里暗自叫苦:知道深城治安不好,也没想到天降横祸,都说商场如战场,也没有听说有三个老总深更半夜在停工荒废的工地直接亮刀子捅人这么直接暴力啊!
尤其是坐得最近的黄亚珍,平时活泼爽利,此刻头都不敢抬,只能偷偷地用余光窥测宁悦,希望能从他的脸色判断出今天顺不顺利。
宁悦素来爱冷脸,此刻脸上更是冷若冰霜,走过来用指尖敲了敲黄亚珍的桌子,吓得她差点蹦起来立正站好。
“那晚的补助款都发下去了吗?”
没想到他是问这个,黄亚珍松口气,赶紧汇报:“财务第二天就发了,凡是去医院的工人每人增发一个月工资,献血者以一百毫升五百块钱计算相应补贴,都是走您的私账,这是卡。”
黄亚珍把银行卡找出来放在宁悦手边,宁悦瞥了一眼,又推了回来:“你回去替我拜托黄叔一声,我要寻找案发当晚在百花路工地的目击者,或者你认识什么私家侦探也可以委托。”
“购人喔?”黄亚珍下意识冒出一句粤语,赶紧压低声音问,“悬赏多少花红?”
宁悦薄唇微启,冷酷地说:“只要人是真的,这张卡里的钱都可以给他。”
黄亚珍心里突地一跳,宁悦的私账里起码有一百万,为了找个目击者,简直是不惜工本了。
“还有。”宁悦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这阵子事忙,不能亲自过去感谢黄叔那晚的仗义援手,我定了块‘仁义乡里’的金字匾,等肖立本出院了,我们俩一起抬着上门去感谢,舞狮鞭炮都备上,好好热闹一场。”
“啊……他一定很高兴。”黄亚珍干巴巴地说着,突然有点难过起来,小声问,“小宁总,肖总情况怎么样了?听说还没醒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