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刘叔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脸颊抽动,声音低哑,摇着头否认:“不可能,燕子很乖的,她不会偷车,一定是他们……他们骗燕子去的,他们在场都是一伙的,口供不能信啊!警察同志你可得详细查查,我家燕子死的冤啊!”
派出所的同志也很同情,握着他的手解释:“刘燕子是住校,你们不太了解她的情况吧?她同学说了,她是有个校外的男朋友,常骑摩托车来接她,也经常夜里出去玩,老同志啊,现在的孩子瞒着父母在外面交朋友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家燕子很乖的……”刘叔喃喃地说着,脸色灰败,又晕了过去。
在一片混乱中,到了他们准备动身去深城的这天。
宁悦打包好行李,抬头看了看天色,从中午就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跟夏日的大暴雨不同,带着丝丝凉意,沁到骨子里去。
他回到屋内,肖立本沉着脸,坐在空房间里,岔开腿坐着,一下一下地磨着铲刀,几柄已经磨好的放在旁边,木质把手缺损,刀刃却雪亮锐利,闪着不详的寒光。
“肖哥,该去火车站了,张大哥一会儿就来接。”他蹲下来轻声说。
肖立本恍若未闻,只是拿起铲刀,仔细地查看是否锐利。
“肖哥!”宁悦提高声音,“说好的,你要跟我一起去深城,不算数了吗?那我一个人走,你放心吗?”
肖立本这才把视线转向他,暗淡的眸子里是深深的绝望,他凝视了宁悦一会儿,抬起手,慢慢地摸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又坚定。
“宁悦,你先去,哥办点事,随后就去找你,啊?”
“去杀人?”宁悦握住他的手,讽刺地问,“你知道他住哪儿?你知道他的行动时间?还有,你知道该怎么杀人吗?”
肖立本平静地看着他,哑着嗓子说:“他是你……哥哥,我知道,你不用拦着我,你也拦不住。”
“我没有拦着你。”宁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都提出来了,那咱俩合个伙呗?”
肖立本惊愕地看着他,仿佛才醒过来一样,急忙否定:“不!不行!宁悦,你别插手!你的车票都买好了,你该去深城了……”
他慌张地要站起来,却被宁悦的手重重地按在肩膀上,重新压回了原地,宁悦眯起眼睛,凑到跟前,凝视着肖立本的黑眸,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你可以去坐牢,但我要走在你前头——”
*
黄昏时分,小雨淅淅沥沥,望平街上下班回家的人很多,张大哥骑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堆满了行李,甚至遮挡了一部分车身。
这辆车还是从隔壁院子的‘万能修’万师傅家骑出来的,万师傅穿着件布满机油的蓝布大褂,一直担心地送出了门外,不时叮嘱:“慢一点,路上小心骑啊,东西怪多。”
确实,十个鼓囊的蛇皮袋堆满了车斗,连车身都遮蔽了一部分,只能看见三个轮子在地上移动,张大哥满头大汗地用力蹬着,还要宁悦和肖立本在后面搭把手推车。
街坊们也都知道他们俩要南下打工了,从小看大的孩子奔赴他乡讨生活,心里到底是有些难受的,遇见的都打了招呼,还有熟悉的阿姨奶奶们抓起自家炉子上刚做好的晚饭,馒头咸鸭蛋什么的,追出来硬塞到他们手里,不时念叨着“路上小心”。
林婆婆站在十号院的台阶上,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院子里刘婶满面木然,一下下地扇着炉子,浑然不顾炉子里根本没有点火,她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走了好,都走了……燕子啊,你可要留下来陪着妈……”
刘婶似哭似笑的声音越过低矮的围墙,飘到肖立本耳朵里,他停顿了一下,差点回头,却又忍住了,重新推起载满行李的三轮车,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七点十分,车头制动缸排气,短促的‘哧’响之后,从阳城前往深城的列车准时发车,开始了二十七个小时的行程,沿途历经三十站。
*
五天后,阳城市郊,汤山脚下。
半夜时分,在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的时候,山脚空地上却摆着几个汽油桶,里面熊熊燃烧着烈火。一个双卡录放机摆在中间,连着音响,大声而强劲地播放着猛士、荷东、野人等‘的士高’音乐,一群衣着新潮的年轻男女,嘻嘻哈哈地随着音乐扭动身躯,火光跳跃着,把他们的影子奇异地拉长,好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外围停着一圈摩托车,各种型号大小都有,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一辆哈雷,新换的配套还散发着真皮的香味,周明红举着一瓶啤酒,在人群中央显得格外神采飞扬,一路碰过来:“谢谢,谢谢各位捧场!今天我先压一万,赌我自己赢!”
周围的人轰然叫好,纷纷掏钱往跟在后面的庄家手里塞,一时间周明红触目所及都是捏着钞票挥舞的手臂,他更得意了,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旁边冷眼旁观的一个小团体面前,斜睨着眼睛问:“杨胖子,不赏脸?”
“呸!”不光他有拥趸,这边也是有狗腿的,一个瘦子青年机灵地跳出来,不忿地说,“我们杨哥现在身份上去了,不玩两个轮子的,跌份儿!丢不起那人!怎么着啊,周老二,你什么时候也弄辆四个轮子的,跟我们杨哥来一场?”
周明红嘲讽地笑了:“看不起两个轮子的,就别来我的场子啊,汤山是我们包下来的,哪次开赛不是我们的关系清场,怎么?没有别的山头让你们占啊?还是没找关系?那你们凑合用呗,四轮车嘛,农村里老牛拉的破车也是四个轮呢!”
他的话引来这边一阵哄堂大笑,纷纷对中间的胖子指指点点:“杨胖子那底盘,骑摩托车怕是拐弯就得摔出去。”
“不是四个轮的可拉不动他!”
“够不要脸的,明明是我们周哥打下的场子,他巴巴儿来插一腿。”
周明红听得眉飞色舞,得意地向杨胖子一举手里啤酒瓶:“你来观看,我欢迎,要是想抢地盘,就算了,阳城谁不知道汤山是我周明红的赛车俱乐部活动场地,你不是有个牛逼爸爸吗?让他给你另外单开啊。”
杨胖子举手阻止了手下的叫骂,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说:“红哥啊,你误会了,我是来关心你的,毕竟前几天,你这场子刚出了人命,我可听说了,十七岁的小姑娘跟你去飞车,半道摔断脖子,死啦!啧啧啧,真可怜哟。今天还跑吗?经过出事的地方,你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吧?”
他举目看着被黑夜笼罩的汤山,唏嘘着说:“不怕路上冤魂拦路啊?”
周明红不笑了,被酒精污染的浑浊眼神也瞬间清醒,流露出一丝狠戾,亲密搂住了杨胖子的肩膀做哥俩好状,小声说:“你还真信啊?你猜,那妞儿是怎么死的?”
“哦?”杨胖子眼睛发亮,“怎么死的?”
“不告诉你!”周明红陡然放声大笑,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什么心理阴影!我自己都在生死线上走过好几回了,还不是照样每把都赢你们这群孙子!”
他举起啤酒瓶,猖狂地指着夜空:“神鬼怕恶人!今天我还就要跑全程了!不但跑,我还要跑第一个!我看她活着的时候都被我玩得团团转,死了倒敢来找我了?!”
赌注收齐,车手就位,午夜十二点,非法组织的汤山盘山公路飙车赛开始了,发令枪一声枪响,参赛的十辆摩托车同时启动,嗖地就窜了出去。
杨胖子虽然自己不跑,但也带了个人来,刀条脸,听说是从南方过来的车手,刚才试车的时候排在最后一道,挑衅地把摩托轰得呜呜响,起步速度奇快,一下就不见了踪影,剩下九辆车统统吃了一嘴的尾气。
“妈的!”周明红来了劲儿,一轰油门,把车速催到顶,通体乌黑的哈雷摩托车像一道风,刷地就追了上去。
汤山的盘山道是有名的荒僻,别说路灯,附近人家的灯火都没有,今天的月亮又在云里若隐若现,有的时候公路上的标记都看不清楚。
但这一切对周明红来说根本不叫事儿,他自从几年前爱上飙车之后,一直把这里当第二个家,每一个拐弯,每一个直道,每一个突然出现的悬崖……他都摸得门儿清,岂是杨胖子找来的外援可比的。
他压低身体,在第三个拐弯的时候终于以毫厘之差越过了对手,冲到了第一,但后面的车灯亮着,死死地咬住他,随时准备超车。
周明红毫不在意,甚至还抬起右手,对着后面比了个中指,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再度把油门开到最大,享受着扑面而来的夜风,高速把温柔的山风变成了凌厉的鞭子,抽打着他的全身,带来一阵阵的疼痛,而血液里肾上腺素的飙升,又让这种疼痛变成刺激的燥热,从四肢百骸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那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快感。
此时此刻,他的人和哈雷摩托车已经浑然一体,天地之间只有呼啸的风声,没有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