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宁悦飞快地向围墙里瞥了一眼,怔住了,几十个工人分散在各地,头上戴的安全帽色彩并不统一,身上穿的更是五花八门,有半旧的工服,前胸背后还有各工厂的印字,更多的穿着朴素的布褂布裤子,一看就是匆匆搭成的草台班子。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干劲十足,声音洪亮,正午的阳光洒下来,晒得脸膛红扑扑的,汗水沿着下巴畅快地滴落,映在眼睛里闪闪发光。
那种从心底喷薄而出的热情,是在宁悦前世都不曾见过的。
他只愣了一下,就回过神来,笑着说:“那不是正好吗?如果最后合同签不下来,等于我们白给你干活了,罗总应该高兴啊。”
“呵。”罗保庆哼了一声,隔空指了指他,“我不是那种占小便宜的人,话放这里了,我从前的许诺依然有效,如果你不能按时拿到资质,在上面来人查之前,随时可以跟我签用工合同。小子,我很欣赏你,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罗总的好意。”宁悦迎着他的威势笑了起来,“但年轻人就是不怕死,我想试一试。”
说着,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生锈铁门,把罗总撇在身后,向着人声沸腾的工地走去。
越往里走,他脸上的笑容就越扩大,熟悉的水泥粉尘的味道,崭新的红砖的响起,钢筋被轧成型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熟悉,但他的心情却是天翻地覆。
这不在是他多年麻木辗转的任何一个工地,这是他自己的工程!
远远的,他看见了肖立本,光着膀子,一手拄着铁锨,站在砖堆边,对着张大哥递过来的图纸指指点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张小英在阴凉地里守着两大桶茶水,看肖立本说得口干舌燥,很有眼力见地端着大碗过来:“肖哥,喝水。”
肖立本确实渴了,说了声谢谢,接过来一饮而尽,茶水顺着他嘴角滑落,一路蜿蜒而下,在胸肌上划出几道清晰痕迹,张小英陡然红了脸,接过碗落荒而逃。
“哎,小英怎么了?我还说给你们也来一碗呢。”肖立本莫名地看着她的背影,张大哥憋住笑,大手一挥:“别理她,再跟我们说说,这个地方的标记是干啥哩?”
肖立本还没说话,宁悦已经从背后凑了过来,一看之下差点笑出来,拿着的哪里是什么设计图纸,是肖立本自己歪歪扭扭画的工棚示意图。
“我说设计图还没送来,你们就干的热火朝天的,原来只是盖个工棚啊?”
肖立本一看是他,大喜过望:“你可来了!我带着大家来了工地,也不知道干什么,就等你了!”
他把自己画的图纸献宝一样递给宁悦:“你给看看?工棚肯定是要盖的,大家背井离乡来打工,工棚就是家,先盖好了让大家安心,再说,还能试试手热热身嘛,唉!”
肖立本看着远处劳务工们认真地清理着围墙边的一片地,感慨地说:“吃不好住不好,干起活来哪能安心,雇了他们,就得为他们负责。”
他说完才看到宁悦并没看图纸,而是直直地看着他,肖立本有些慌了:“怎么?我画错啦?”
“没有。”宁悦忍住突如其来的一阵眼眶酸涩,掩饰地低头去看图纸,“我只是想,当年要是给你打工就好了。”
他自己、和他一样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赶来,在工地洒下汗水的工友们,亲手盖起了一栋栋高楼大厦,却经常连最基本的吃得好住得好都成问题,漏雨潮热的工棚,大桶发馊的的饭菜……
更不要提当开发商欠薪的时候,他们站在巍峨耸立的大厦面前讨回自己血汗钱的身影被衬得何等渺小,如蝼蚁般不值一提,可以被人轻易踩死。
“说什么呢!给我打工?你不是让我跟着你,认你当头吗?”肖立本伸出手臂揽过宁悦的肩膀,少年高大的身体被阳光晒得发烫,隔着衬衫也让宁悦觉得热乎乎的。
他咧嘴笑了起来,搂着宁悦大声向周围介绍:“哎!大家,都认识了吧,这位就是咱们建筑队的灵魂人物,宁悦,技术负责人!”
周围传来轰然叫好声,热情得让宁悦都有些意外:这里三分之二的人都是他亲手招进来的,他仅仅一个上午不在,肖立本怎么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了?
“我带着大家一起干活,但过不过关,都得听他的,谁能多拿奖金,也全得听他的!”肖立本拍着胸脯强调,“他说了算!”
宁悦也不示弱,就着肖立本的肩膀一使劲,站上了高高的砖推,看着远近高低一张张期待中暗含担心的脸,高声许诺:“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肖经理就留在工地,和大家同吃同睡一起干!有任何问题,只管来找我,大家齐心协力,把活儿做好!我保证!工资一分钱不拖欠!两个月之后大家都能带着钱回家,把日子过好!”
欢呼声再度响起,宁悦跳下来,把揉皱的图纸往兜里一塞,笑骂道:“你这鬼画符谁能看懂,还是我亲自来吧,咱俩再跟从前一样,合作一把,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默契!”
宁悦拎起装工具的桶走在前面,肖立本长腿一迈,几步就跟了上去,说笑之间,两人肩并肩地走向前方,正午的太阳把影子缩得很短。
但他们的路,正长。
*
夜幕降临,周家的大儿子周明华突然回了家,柳诗又是欢喜又是埋怨:“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晚上都没准备什么菜。”
她一边督促保姆赶紧趁着菜市场没下班去买点荤腥加菜,一边拉着儿子坐下,满怀希望地问:“上次秦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
周明华和二弟明红不一样,长得更像周博文一些,戴了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他疲倦地摇摇头:“吹了。”
“哎呀,怎么又吹了呀,这几年给你介绍了十几个,就没一个看上的?”柳诗不觉有些恼火起来,“真是一个都不叫我省心!我这辈子也算命运多舛,发回原籍劳动改造都赶上了,现在就想早点抱上第三代,明红一天到晚浪得不着家,你呢?好歹有稳定工作,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我?”
周明华看到父亲在楼梯上冲他招手,赶紧起身,敷衍了一句:“我现在还是事业为主,个人问题暂且不讨论。”
柳诗看他逃得匆忙,更加生气:“你那工作跟养老似的清闲,还什么事业?哎,别走啊!”
“爸找我说话呢,等会饭桌上说啊。”
周明华去了书房,周博文心事重重地在等他,书桌上烟灰缸都快塞满了烟蒂。
他自从上午和宁悦见了面,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是疯了,居然愿意听这个十八年没见过面的儿子一番胡言乱语,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确实亏欠了这个孩子,有所弥补也是应该的。
但弥补也要符合自己的实际情况吧?这个孩子……他是怎么敢开口的?
焦躁起来的时候,周博文甚至想打电话让周明华不用过来了,他也会狠心不再理会宁悦。
反正已经亏欠了十八年,不如索性亏欠到底。
儿子嘛,他又不缺。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中,终于挨到了晚上。
一开始,周博文还没敢说宁悦和自己的真实关系,半吞半吐地只说了要挂靠资质的事。
本来他已经做好被周明华当面拒绝的准备,再甩一句:“爸你不要异想天开,影响我工作。” 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找个时候回绝掉宁悦。
没想到周明华认真的听完,金丝眼镜后面疲倦的眼睛亮了起来,灼灼地盯着他:“爸,你这个朋友,靠谱吗?”
周博文含糊地说:“大约总是靠谱的……”
“那我觉得此事可行。”周明华肯定地点了点头。
周博文反而不敢相信了,劝道:“这可不是小事!你想清楚了,不要因为我的面子就随便答应,会影响你的前途的。”
明亮的白炽灯下,周明华的笑容竟然有几分惨淡:“爸,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周博文心里被重重一击,愧疚地低下头,听着周明华安静但隐含愤怒的声音:“论学历,我只是个高中生,论工作经验,我没盖过任何一栋房子,我现在名义上是办公室副主任,实则就是个文员,谁都知道,我的工作是组织上为了弥补你们的经历,硬给我插进去的!建筑设计院那是什么地方,人人不是有学历就是有能力,一块砖掉下来砸死十个人,九个是大学生建筑师,我呢?我算个屁啊!”
他突然爆出粗口,把周博文吓了一跳,慌忙摆手安慰:“明华,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不是你没本事,是时代耽误了你……”
“对!”周明华的眼睛更亮了,“那现在新时代开始了,我是不是要抓住机会?”
他往桌上拍了一巴掌,斩钉截铁地说:“您不提这个什么朋友,我自己都想出来成立个建筑公司,挂靠在我们院名下好出去揽工程,现在阳城的工程有多少您知道吗?到处都在动工建设!钱大把大把地挣,我不趁这个机会翻身,难道要在这个位置上坐到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