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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楼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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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他的态度让肖立本慌张起来,喘着气,乞求地看着他:“宁悦……我们凭手艺吃饭……”
      “那又怎样!”宁悦控制不住地喊了起来,“我有手艺!你也不吝啬力气,我们还不是一样挣扎在底层活得像条狗!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有好多事要做!我等不了!
      “你明明知道的!那天来的王家村的人不是在说谎,我就是他们嘴里的王大牛,他们这次走了,迟早会再来,把我捆起来抓回去……除非我变强!强到他们无法撼动的地步,否则我就一直活在这样的危险里,你要安心,你想过我晚上睡得着吗!?”
      ‘轰隆’一声,天空传来闷响,片刻之后一道闪电扭曲着划破天空,劈开厚重的乌云,风吹动树叶,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顷刻之间,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大雨倾盆。
      1987年夏天的第一场雷雨,来了。
      而在狭窄的小屋里,两人面对面,自从相识以来第一次站在了相对的立场上,彼此都红了眼。
      “肖立本……”宁悦额头突突乱跳,脑袋疼得要裂开了,上辈子所有的愤恨冤屈不平都化作烈火,灼热地撕扯着他的身体,焚身之痛让他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求你,求你行吗?我需要这笔钱,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抓住!你让我放弃,不如杀了我!来啊!杀了我,然后说是我私藏赃物,你大义灭亲,起码还可以得个嘉奖呢!”
      肖立本咬着牙,泪花在眼眶中闪动,却死活也没有松口。
      宁悦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到了死,他摊开手,悲伤地笑了起来:“不对,我算是你哪门子的亲呢?应该是你和犯罪分子英勇搏斗,让我被绳之以法。”
      他话还没说完,肖立本就扑了过来,空间狭小,他完全避让不开,被肖立本伸开手臂一下抱住,死死地搂在怀里,啜泣声从头顶传来:“宁悦……我有力气,我肯干活,我能养你的!咱们不能这样……我妈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诚实,再穷也要有骨气,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呵,你妈?”宁悦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冷酷的讥笑,一针见血地说,“你妈一定是个诚实善良的好人——但是她死了啊!她早就死了!她丢下你死了,不要你了!你是怎么跟条流浪狗一样长大的你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明明有机会改变,你还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吗?!”
      肖立本惊愕地看着他,一脸受伤的委屈模样。
      宁悦怒从心头起,拼命捶打着他:“放手!东西是咱俩一起发现的,一人一半!我拿着我那份走,从此就当不认识,永远也别见面!大不了你告诉警察!让他们来抓我!”
      他拳打脚踢,肖立本却怎么也不肯放手,抱着他拼命摇头,灼热的泪水落在宁悦光裸的肩膀上,熨烫着皮肤一路向下,流到心脏的位置,湿透了背心,又变得冰凉黏腻。
      像是从心里流出的鲜血。
      “放手。”宁悦挣扎无用,索性停了手,沉声命令。
      肖立本已经哭得站都站不住了,高大的身体佝偻着往下滑落,双腿发软几乎跪在了地上,乱蓬蓬的头埋在宁悦小腹,抽泣着,微微震动着宁悦的身体。
      在这一刻,两人无比亲密,却又无比疏远。
      “宁悦……不要走……我们别分开……再苦我也愿意的。”
      肖立本泣不成声地说着,宁悦的心却坚硬如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说:“东西我一定要拿的,有本事你叫警察来抓我。”
      就在肖立本左右为难的时候,另一道刺耳的尖叫压过瓢泼大雨声传来,也压过了宁悦无情的声音:“不好啦!快来人啊!林婆婆摔倒了!”
      第21章 我说了要治
      暴雨如注的半夜时分,医院急诊室较平时人少了许多,但紧张忧虑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减轻,在这个天气还上医院的一定到了生死未卜的重病关头。
      宁悦呆呆地站在拐角处,模糊的视野里只看见刘叔刘婶和其他几个热心邻居围着医生,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街道居委会主任王方方那张大胖脸尤为突出,急得一脸油汗。
      他仿佛变成了木头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耳朵里嗡嗡的,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透过医生背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林婆婆躺在抢救床上,鼻子里插着吸氧的塑胶管,脸色比身上的白被单还要白,平时小老太太耳聪目明,动作麻利,说话中气十足,唠叨着在他们饿肚子的时候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此刻,却瘦小得躺在被单下都几乎看不出起伏。
      怎么就这样了呢?宁悦喃喃地问自己。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自觉心如铁石,跟肖立本争吵的时候也能脱口而出‘我不如去死’,但当熟悉的人真的面临生死关头,宁悦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恐惧。
      不,不要死……这个大嗓门的老太太,面冷心热的老太太,不要死啊……
      他恍惚了一下,身后传来家属号啕大哭的声音,茫然地回头望去,推车上的患者已经白布单盖脸,马上就要被推入人生的终点,几个儿女痛不欲生地围在推车边,哭嚎着伸手去抓亲人垂下的手。
      宁悦晃晃头,终于彻底从迷蒙当中清醒过来,他看向前面,医生语速很快,几乎是激烈地在说:“我再问一遍,这里谁能做得了主?”
      大家把目光投向王方方,这位街道主任此刻心虚得汗流满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是街道的,我帮着送她来已经是尽职尽责了,不能让我做主吧?”
      “儿女呢?”医生急切地打断。
      “她,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也没有亲戚的。”王方方急忙解释。
      医生看上去都要暴躁了,再次强调:“你们都听好了,病人摔倒的原因是急性心肌梗死导致的休克,外伤现在不是最重要的,心梗要尽快抢救治疗,如果在黄金时间内进行溶栓治疗,预后比这样单纯的抗凝扩血管对症治疗要好得多,出院之后生活自理没问题的,如果不溶栓,这次心梗之后,心肌组织的损害是不可逆的,很可能再次发生心梗,到那时候会比这次严重很多,会影响生命。”
      年轻值班医生大约是初出茅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医学名词,只换来邻居们更加迷茫地面面相觑。
      这时候护士跑过来叫人:“医生!来了个上吐下泻的病人,量不到血压了,快点!”
      王方方一把拉住医生的袖子,苦着脸说:“别走啊,我们这边还懵着呢,现在到底要我们干什么啊?”
      年轻医生没了耐心,直截了当地说:“交钱!抢救押金先交五百块,溶栓用的尿激酶是进口药,很贵,你们要是想给老人用溶栓治疗,就准备三千块吧!”
      说着,他急匆匆地奔向诊室,这边众人已经被三千块的数目惊到目瞪口呆。
      望平街是大杂院,居住的基本上是几个厂的工人,像文老师龚老师那样的知识分子都算是富裕家庭,别说三千,抢救那五百块就已经是个大难题了。
      “林婆婆是哪个单位的?能报销不?”有人问。
      刘叔苦着脸摇头:“四美酱菜厂的,81年就倒了,被致和罐头厂收购之后买断工龄,退休金都没有,更别提报销。”
      “那……街道?”马上有人看向王方方,“街道对于这样孤寡老人有救助的吧?”
      王方方马上叫苦:“哪里有哦!街道自己都靠着国家拨款那一点点钱活着。”
      他眼珠一转,马上提议:“不如这样,你们作为邻居,先凑钱交抢救费用,然后明天呢,我在街道发起一个捐助活动,让大家献献爱心……我这就回去写个发言稿。”
      他转身想溜,却被邻居们揪住:“你不能走!你是街道领导,这时候不管,像话吗?”
      王方方眼看不能脱身,索性破罐破摔,瞪着眼说:“平时林婆婆训我像训孙子,有个尊敬的意思吗?这时候想起我是领导来了?!”
      他整了下自己被拽皱的衣服,气呼呼地说:“街道的职责最多等她死了,给她办后事,再把房子收回来。让我们交钱给她看病?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到底,这是她命不好,一辈子也不结婚也不养孩子,就没想过老了怎么办!指望街道?麻烦邻居啊?我说几位,她自己都对自己不负责,你们也没有这个义务,当然,觉得自己有义务的,赶紧去交钱,我不拦着你们做好事积阴德。”
      “王方方,你这说的是人话啊?”刘叔忍不住插嘴,“你那意思就是不治了,把她拖回家等死?”
      “我可没说!”王芳芳立刻辩解,“我只是说了街道的实际困难,当然,治还是要治的,就是那个溶栓,绝对不能搞!三千块扔水里嘛,说句不爱听的,林婆婆今年八十了,就是抢救回来还能多活几年?瘫在床上活着和生活能自理地活着,也没什么差别嘛!”
      他看着几个邻居眼冒怒火,都要冲上来打他了,警惕地后退一步:“喂,你们不要感情用事,冲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要么你们出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