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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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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龙椿知道阴阳铺子在哪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说了句。
      “阿姐一会儿就回来”
      ......
      巡捕房是快中午的时候才敢冒头的。
      龙椿带着阴阳铺子的伙计回到虎坊桥后,便着手给五个人收尸。
      巧的是,龙小强这个警察署长也在当场。
      他也正带着一众巡警给民众收尸,旁边还有小职员在给死人登记造册,通知家属。
      他见到龙椿背影后,便笑着招呼道:“大姐姐,咱们又见面了”
      龙椿没有回头,她见一个伙计抬手就要提小柳儿的脖子,立时就火了。
      她一脚踢开了小伙计,托住小柳儿后腰,小心翼翼把人背在了自己背上。
      “不要生拽!再拽都他妈别活了!”
      小伙计们一吓,不知道收个尸而已,哪来这么大的规矩。
      提死人脖子还能给提疼了不成?
      但龙椿此刻的形容,实在是太像一个疯子了。
      且平时柑子府威名在外,他们也不敢和她硬来,便只得轻手轻脚收敛起来。
      龙小强在龙椿身后看着,渐渐察觉出一点不对,他伸手拍了一下龙椿的肩头。
      龙椿随即背着尸体回了头,这一回头,倒把龙小强吓了一跳。
      龙椿的脸是熏黑的,头发上又盖了一层白雪。
      下巴和额头上则全是被火星子烧出来的燎泡,血肉模糊的一层焦痂。
      眉毛大约也是被火燎了,看着烂糟糟的狼狈。
      此刻的龙椿瞧着,简直就是个女鬼。
      龙小强眨眨眼:“您昨晚也在虎坊桥?”
      龙椿歪头,发觉自己听不见龙小强说话。
      她一手托着小柳儿屁股,腾出另一只手来抠了抠自己的耳朵。
      又用眼神示意龙小强再说一次,龙小强会意,又大声说了一次。
      “您昨晚也在虎坊桥?”
      龙椿愣住了,这才想起刚才阴阳铺子的掌柜,为什么只拿手跟自己比划钱数。
      原来,是自己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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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血(六)
      龙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她又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耳朵,又让龙小强说话。
      结果仍是一样。
      龙椿低下头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跟龙小强说话了。
      她还不知道聋子该怎么跟人说话,等以后再说吧。
      她背着小柳儿转回身去,接着盯住小伙计们收敛尸体。
      不多时,五具尸体都包裹好了,又一一安葬进了崭新的棺材里。
      此后,小伙计又递了个纸条给龙椿,问说:是回您府上停灵,还是直接上山?
      龙椿抽了一下鼻子,想起昨晚看见的飞机,不免心有余悸。
      她木着脸。
      “上山”
      很久以前,龙椿在八宝山上买了很大一块地,足够安葬下柑子府的所有人。
      她想,她们这些人出身都不好。
      不是爹不疼娘不爱,就是干脆死了爹和娘。
      是以她早早买下这块坟地,就是为了让她们这些没有来处的孩子,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归处。
      送葬的队伍不算简陋,五口棺材一起抬起来,很有些哀恸的气势。
      龙椿走在柏雨山的棺木旁,伸手给他扶了棺。
      之后每走一段路,她就换一副棺木扶着。
      等到了八宝山上后,五副棺木上都沾上了龙椿带血的手印。
      埋棺之时,一个颇有些眼色小伙计凑到了龙椿身边,又塞给她一张纸条。
      上面写:昨晚神仙庙和南四胡同也遭了灾,里面的孩子没有活口,掌柜托我问您,您看还叫我们收敛吗?要是一道抬埋,再加上刻碑,钱就另算了。
      龙椿看着纸条点头,知道那掌柜晓得柑子府的底细,便道。
      “都要收敛,做体面些,钱是小事”
      ......
      大年初一,凌晨时分。
      龙椿带着一身土和血回了家里。
      她已经很累了,本想直接上床去睡一觉,又想起自己身上脏的厉害。
      卧室里的床又是小柳儿出门前铺好的,上头的床单被罩一应都是新的。
      龙椿站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又转身去了浴室里洗澡。
      这两天天冷,小二楼的热水管子连在老王府背后的一干熟食铺里。
      年节下,熟食铺生意好。
      是以便将锅炉烧的格外热,连带着小二楼的热水暖气都滚烫起来。
      龙椿进了浴室脱了衣裳,又伸手扭开热水龙头,拿起花洒就对着自己的头脸一顿冲。
      她脸上原本就很疼,被热水一冲就更疼。
      不过她也不在乎,只是面无表情的拿着肥皂给自己搓洗。
      脸上的燎泡受了肥皂和水的刺激,一下就破了皮。
      脓水前赴后继的燎泡里流出来,又立刻被热水冲走,只留下一阵阵刺痛。
      龙椿一边冲水,一边看着自己指甲里的血和泥。
      她又伸手拿过自己的牙刷,对着指甲使劲刷了一番。
      直到指甲缝里渗血了,她才停了手。
      洗完澡后,龙椿顶着自己这张血肉模糊的脸,拿毛巾擦干了头发。
      恍惚间,她抬眼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眉毛被火燎没了,其余的倒还好,只是皮外伤而已。
      龙椿又低头去看镜子下的小台子。
      小台子上有小柳儿的雪花膏,还有孟璇刚带回家孝敬她的法国香水,说是无花果味儿的。
      也有金雁儿的从天津带来的一把木梳子,她还说,这梳子原本是她妈的嫁妆。
      再有就是黄俊铭的刮胡刀。
      这个刮胡刀,是柏雨山在黄俊铭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领着他去洋行里买的。
      德国牌子,十分经用。
      龙椿拿起那罐雪花膏,扭开盖子挖了一点出来,涂在了自己的伤脸上。
      而后又拿起那瓶法国香水喷了喷,又再仔细的闻了一下,却没闻见任何味道。
      龙椿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好奇的问道。
      “鼻子也坏了?”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
      末了,龙椿叹了口气。
      她赤身裸体的走出了浴室,钻进了小柳儿睡过的那一边被窝里。
      几乎只用了几秒钟,龙椿就睡着了。
      她累极了,早在昨晚,她就被吓了个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及至看见那些尸体后,她的三魂七魄便彻底木了。
      她只是本能的为她们料理了后事,至于自己痛苦与否,她尚且没有心力来管。
      龙椿睡的很深,很深。
      她做了一场迷梦,梦里是初遇柏雨山的那个夜晚。
      彼时柏雨山还只是个青头小伙子,他救了她,她也救了他。
      后来的日子,两个人姐弟相称,相依为命。
      柏雨山从一个不会开枪的小伙计,变成了弹无虚发的二老板。
      龙椿被梦魇住,难受的翻了个身。
      她没有眉毛的眼窝里,满是睡梦中流下的泪。
      她睡的很沉,沉的几乎要醒不来。
      她睡着,哭着,在梦里见了他们最后一面。
      大年初二,龙椿没有醒来。
      大年初三,龙椿醒了,却没有从床上起来。
      大年初四,龙椿又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一天。
      大年初五,龙椿起来喝了一口水,又回房睡下了。
      大年初六,韩子毅一枪打碎了小二楼的门锁。
      他原本是想踹门的,但他又实在没有力气。
      龙椿还是五天前的姿势。
      她干干净净的躺在卧室床上,仰着脸,似睡非睡的模样。
      这几天,龙椿只上了几次厕所。
      实在觉得渴了就扭开厨房里的水龙头,喝上几口生水再接着睡。
      韩子毅快步走进卧室时,先是闻到了一股无花果的香味儿。
      他着急的俯身去看龙椿,只见龙椿的脸色已经红的发绀。
      除了这诡异的脸色之外,她脸上还有些稀烂的伤口。
      像是外伤受了刺激,反复化脓的模样。
      “小椿,醒醒,快醒醒”
      打门锁的枪响没能叫醒龙椿,韩子毅的呼喊也没能叫醒龙椿。
      这不像龙椿,从前的她是多么谨慎的一个人。
      韩子毅皱紧眉头,狠下心在龙椿烂糟糟的额头上摸了一把。
      如他所料,她在发烧,极有可能已经烧糊涂了。
      韩子毅想将人抱起来,可他实在是太过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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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7章 血(七)
      他刚一托住她腰腿想起身,就手脚一软跌回了床上。
      韩子毅咬了牙,又半跪在床边将龙椿揽到自己背上,就这么背着人出了小二楼。
      北平的雪,从除夕下到了初六日。
      它一时下,一时停,总是绵延不绝,弄得全城缟素。
      龙椿趴在韩子毅背上,半梦半醒之间,她模糊的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