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玻璃碴,从喉咙里艰难地碾过,带来血腥味的刺痛。
沈老夫人仔细审视着她的脸,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甘或怨恨。但俞笙掩饰得太好了,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彻底麻木。
半晌,沈老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的笑容。
“好孩子,奶奶就知道你最明事理,最顾全大局。”
她欣慰地拍了拍俞笙的手背,那触碰让俞笙几乎要生理性反胃。
紧接着,奶奶像是随口一提:“这就对了嘛,妻妻俩哪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老是这么分居着,像什么样子?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怎么会停?要奶奶说啊,还是搬回九溪湾住好,毕竟那里才是你们的家。”
搬回去?和她一心只想逃离的人朝夕相对?
俞笙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尖锐的疼痛才勉强让她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没有立刻失态。
一旁的沈云眠,从俞笙说出“暂缓”两个字时,随即又被巨大的不安淹没。
她了解俞笙改变后的决绝,此刻的“顺从”,比激烈的反抗更让她心惊肉跳。
这绝非原谅,而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到了极致,是一种彻底的失望。
此刻听到奶奶逼俞笙搬回去,她心中警铃大作。
再逼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真的将她彻底推远,甚至引发更无法收场的反弹。
“奶奶!”沈云眠声音急切的阻止:“笙笙她……最近公司事情也多,静水湾离公司近,来回方便些。搬来搬去也折腾,还是先让她处理好公司的事要紧。”
沈老夫人没想到孙女会在这时驳斥自己的安排,但看到沈云眠眼中罕见的坚持,又瞥了一眼面色冷凝的俞笙,终究还是做出了让步。
“笙笙,奶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再好好想想,奶奶都是为你们好,总是这么闹脾气分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说是不是?”
俞笙依旧沉默,只是极轻的,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多一个字,她怕自己都会失控。
这场令人窒息的“家庭会议”终于结束。
俞笙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奶奶,我先回去了。”
沈云眠心慌意乱,立刻追了出去。“俞笙,你等等!”
在老宅空旷的院子里,沈云眠几步追上了俞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又带着慌乱:“笙笙,你听我说。奶奶刚才那些话,不是我的意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那些来逼你。我真的没有,你相信我!”
俞笙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看向沈云眠。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嘲讽:“沈云眠,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沈云眠辩解:“是,我不想离婚,但我也从没想过用公司威胁你。俞笙,我们毕竟结婚那么久,难道你这一点都不信我吗?”
她信,沈云眠自傲的不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可她却也不会因为这个和她奶奶对抗,不过是冷眼旁观罢了,最终被威胁的人是她,受益的还是她沈云眠,她早就看清了这其中的龌龊。
俞笙不由嗤笑道:“你想让我相信你?好啊。”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刀,直插沈云眠的心窝:“现在,立刻回去告诉你奶奶,沈氏不会因为我们的婚姻状况改变而抽走任何资金,不会施加任何压力,俞氏的债务会按照正常的商业流程处理,与我们的婚姻完全剥离。”
“然后,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只要你做到这些,沈云眠,我就信你。”
她的话像一面照妖镜,瞬间照出了沈云眠所有的窘迫和无力。
沈云眠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做不到。
那份离婚协议,更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签下的。
她的沉默,在俞笙眼中,成了最彻底的答案和最可笑的笑话。
“既然做不到,就不要再摆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让人恶心。”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决绝地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黑色的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驶离了沈家老宅,没有丝毫迟疑。
只留下沈云眠独自站在原地,俞笙的‘恶心’评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她。
而被迫妥协的无力感,像阴云一样笼罩着俞笙。
接连几天,她都将自己投入到疯狂的工作中,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但夜深人静时,那份窒息般的压抑依旧如影随形,让她难以安眠。
就在她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
俞笙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接起电话,声音尽量放得轻快:“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俞母温柔的声音:“笙笙,没打扰你工作吧?妈妈明天的飞机回国,这边的疗养结束了,医生说我恢复得特别好,以后定期复查就行了。”
妈妈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短暂驱散了俞笙心头的部分阴霾。
“太好了,明天我去接您!”
“好,好,就知道我的宝贝女儿最好了。”俞母的声音里充满了慈爱。
第二天,俞笙特意推掉了下午所有不紧急的会议,早早开车去了机场。
当看到母亲穿着优雅的旗袍,精神焕发地从出口走出来时,俞笙立刻迎了上去,接过她手中的小行李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妈,欢迎回家,您气色真好!”
“是啊,那边环境好,心情也舒畅。”
俞母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就是我的笙笙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俞笙挽住母亲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妈,您饿不饿?我们先回家,我让阿姨做了您爱吃的菜。”
回到被打理得温馨舒适的别墅,熟悉的环境让俞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阿姨做好了满满一桌菜,都是俞母和俞笙喜欢的口味。
饭桌上,俞母兴致勃勃地讲着在国外疗养的趣事,俞笙含笑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气氛温馨融洽。
然而,知女莫若母。
俞母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饭后,俞笙陪着母亲在花园里散步消食,俞母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拉着俞笙的手,脸上带着担忧,小心翼翼地问道:“笙笙,你跟妈妈说实话,你和云眠……到底怎么样了?你真的要离婚吗?”
看着母亲眼中全然的关心和担忧,俞笙鼻尖一酸,差点就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盘托出,但她很快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的母亲,先是被父母娇宠,结婚后又被父亲护了一辈子。
仿佛她之前被困在婚姻的人生一般,像温室里的美丽花朵,美丽却也脆弱。
这世上的风雨和商场的残酷,离她实在太远。
她帮不了自己,甚至如果知道了真相,只会日夜担忧,以泪洗面,反而可能加重她的病情,或者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她不能把母亲拖进这潭浑水里。
于是,俞笙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安抚道:“妈,您别瞎想,婚姻的问题我自己可以解决。最近刚接手公司一堆事,有点累而已,真的没事,您放心吧。”
俞母仔细看着女儿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
但俞笙掩饰得很好。
半晌,俞母轻轻叹了口气,将女儿搂进怀里:“没事就好。笙笙,你要记住,你爸爸不在了,妈妈就只有你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的。”
俞笙将脸埋在妈妈的肩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我知道,妈。您别担心,好好休养身体最重要。”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的温暖是短暂的避风港,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外面。
挣脱沈家泥沼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一步步走下去,再难,也不能回头。
接连几日,俞笙虽然依旧雷厉风行地处理着公务,但眉眼间间笼罩的阴霾,还是很快被心思敏锐的苏清语捕捉到了。
在一次就短剧事业部扩张计划进行细节讨论的间隙,苏清语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去执行,而是看着俞笙,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俞总,您最近似乎心事很重。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分担的,请务必告诉我。”
俞笙抬起头,对上苏清语清澈而坦诚的目光。
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让她对苏清语的能力和人品都有了很深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