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乌今澄笑了,目光望向她,似是玩味似是捉弄地问道:“给你?你要怎么保管?”
苏锦寻立时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挑逗了,耳根通红,没好气道:“你自己留着吧,我不要了!”
乌今澄低笑,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串色泽醇厚的南红珠串。她拉过苏锦寻的手腕,想将珠子绕上去。撩开苏锦寻的袖口时,动作却是一顿。
莹白的月光和符火交映下,苏锦寻纤细的手腕上,赫然戴着她赠送的那串桃核手串。木色桃核,樱花雕刻,白玛瑙,此刻妥帖地圈在苏锦寻腕间,与她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
乌今澄愣住了。
她送出手串时,苏锦寻虽然说了喜欢,但反应并不算特别热烈。以她对苏锦寻的了解,这位大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己这亲手做的小玩意,或许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件还算别致的手工艺品。
她之后也没见苏锦寻拿出来过,便以为对方只是收起来,或许哪天就忘了。
可原来,这串桃核就这样被她戴在手上。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拂过那桃核,然后,才将手中那串承载着许多过往的南红,一圈一圈,仔细地缠绕在苏锦寻手腕上。
深红醇厚的南红,与浅木色雕花的桃核交叠在一起,衬得苏锦寻的手腕愈发纤细白皙,宛如上好的瓷器。
苏锦寻道:“不是说不愿意送我么?怎么又给我戴上了?”
乌今澄抬起头:“没有不愿意。你想要,我就给你。我那一屋子收集的文玩古董,都可以送你。只要你喜欢。”
苏锦寻问:“那不是……你的宝贝吗?”
“师妹要是喜欢,那就是宝贝。”乌今澄的指尖拨弄了一下她腕间交叠的两串珠子,“师妹要是不喜欢,那就是一堆占地方的破烂。”
苏锦寻的脸颊发烫,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忙从怀里掏出那本书,递到乌今澄面前,打破这让她心慌意乱的气氛:“你看这个,这个给你看。”
乌今澄接过,借着光看到那本古籍封面,挑眉:“你终于舍得给我看了?”
其实到了此刻,乌今澄对这本书里具体的内容,好奇心已经淡了许多。既然是狐族古籍,那大抵是苏锦寻族内的记载,是人家的家谱。苏锦寻愿意给她看这份信任,比知道里面具体写了什么,更让她满足。
苏锦寻又点了一张更亮的照明符,悬浮在半空:“你看吧。”
乌今澄翻开书页,纸张脆脆的,墨迹深浅不一。前面大多是些图腾星象,祭祀礼仪记载,还有一些不适合人类的修炼技巧。
她快速翻过,直到后面,出现了类似族谱的世系记录。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按照辈分排列,墨迹从苍古到相对较新,最近的几页上,墨迹尤新,其中一个名字映入眼帘——清砚。
字迹清瘦有力,风骨嶙峋。乌今澄觉得这名字有点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没想起来。
她继续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苏锦寻的名字。按照苏锦寻的年龄,她的名字应该添在“清砚”之后才对。
然而,直到最后一页空白,她也没有找到“苏锦寻”三个字。
乌今澄合上书,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她腿上的苏锦寻:“师妹,这里边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苏锦寻正低头玩着腕间的南红珠子,闻言,手指一滞。
她沉默了几秒,黑亮的眸子里透出些许极淡的落寞:“因为,我是半妖。所以我的名字不能写进这个家谱里。”
长久以来,那些迷茫和挣扎被她用骄纵或满不在乎掩盖起来。她不是纯粹的人类。从小在人类世界长大,要学习如何完美地伪装,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拥有青春和友谊。
她也不是纯粹的妖。对狐族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的联系是这本家谱和妈妈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
妖的世界弱肉强食,她半人半妖的尴尬身份,在那里或许更不受待见。
这种悬浮在半空无处着落的飘零感,这种无论怎样努力都隔着一层的疏离,伴随着她度过了整个成长岁月。
直到来到玄鉴门,遇到师母、小花、秋拾叶……还有乌今澄。
这里破败拮据,但却对她有着奇异的包容,性格特立独行一些没关系,因为每个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怪咖,是妖怪更没关系,因为这里有鱼妖猫妖,还有被妖怪养大的人。
可即便如此,当亲口揭开曾经的伤疤时,那份深植于内心的酸涩,依旧清晰地翻涌了上来。
乌今澄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苏锦寻心里莫名一空,以为她要起身离开。
下一秒,乌今澄却伸手,再度拿起那本被小心放在一旁的狐族家谱,将它举起来,问:“它对你很重要吗?”
“应该……不是很重要。”
乌今澄笑了下:“这东西真叫人火大。”
听到纸张撕碎的声响,苏锦寻愕然抬头。
纸片纷纷扬扬洒了一地,苏锦寻惊得去抓她的手:“你干什么?!”
已经晚了。
“嘶啦——哗啦——”
封面、内页被撕成两半、四半、无数片……恍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雪,从乌今澄手中洒落,飘飘荡荡,落在她们脚边。
苏锦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哆嗦着,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片。
她竟有些释然。
“乌今澄,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我妈——”
是我母亲族里的东西!是我……曾经试图抓住的另一边的念想!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乌今澄听到苏锦寻的质问,不疾不徐地转过头。
照明符已经熄灭,清冷的月光从洞口渗入,她的眼神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声音平静地传来:“撕了它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松开手,最后那片碎片也轻飘飘落地。
“一本破书,也配定义你?也配让你难过?”乌今澄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里边的情绪是偏执的,蛮不讲理的。
苏锦寻怔怔地望着她,满腔的惊怒,像被戳破的气球,倏然泄了气。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啊,一本破书而已。凭什么定义她?凭什么让她这么多年耿耿于怀?
滚烫的液体再次涌上眼眶,她的眼泪无声滚落,眉眼却一点点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带着泪,却明亮真实的笑容。
乌今澄将额头轻轻抵上苏锦寻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这本破书了。它不配让你难过。”
苏锦寻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她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弱的呜咽。
乌今澄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偏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远处不知何时起了一片乌云,她们离开山洞,朝山下望去,依稀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苏锦寻心觉不妙,看向乌今澄:“那是玄鉴门的方向!我们得赶紧下去看看。”
乌今澄望向那片异样的天空,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迅速离开山洞,沿着来时的山道向宗门方向疾奔而去。
靠近玄鉴门,妖气愈发浓郁,灵力与妖力碰撞的波动强烈,宗门白日里的平和宁静,荡然无存。
她们气喘吁吁地冲下山坡,远远望见玄鉴门院落,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冰凉。
院门大开,被梁妈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庭院一片狼藉,花盆碎裂,桌椅翻倒,海棠树的枝条被折断了不少。
梁妈穿着睡衣,赤着脚,满脸惊恐地站在院子中央瑟瑟发抖。
而秋拾叶的院子方向,此刻正被一层紫色半透明结界笼罩着。
结界之外,一个陌生的紫发少女,正单手拖拽着一个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人。
苏锦寻定睛一看,那人是秋拾叶!二师姐身上遍布伤痕,气息微弱得难以察觉。
总是活泼胆小的春栽花此刻像发了疯一样,死死咬住那紫发少女的手臂,双目赤红,身上妖气不受控制地外溢,竟是妖化的征兆。
“小花!”苏锦寻失声喊道。
那紫发少女对春栽花的撕咬浑不在意,微微皱了皱眉,视线扫过闯入的苏锦寻和乌今澄。
乌今澄的脚步刹住,死死盯着那张脸,嘴唇翕动,吐出两个颤抖的音节:“……霜……姐?”
霜姐?!
苏锦寻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乌今澄,又看向那个紫发少女。
师母早逝的女儿?风断月口中那个与她关系不错的人类修士?她竟然真的还活着?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