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姜虞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知书看,沈知书却很快地挪开了眼。
“你醒了。”她听见身前人说。
是个陈述句,和梦里那句“你吃醋了”的语气别无二致。
所以……为何此前做了那么多回梦,却都没将朋友认出来?
沈知书的眸光在地上扫了几圈,终于在阳光下找到了落脚点。
她提着衣摆跨过门槛,状若无事地“嗯”了一下。
姜虞又问:“睡得如何?”
沈知书将衣摆放下来:“还行。”
“果真么?”
“嗯。”
姜虞静了几息,忽然问:“那你为何不说话。”
沈知书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抬起头道:“我方才不在说话么?”
“我问一句你答一声。”姜虞淡声道,“你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是么?”沈知书顺口接了一句。
“是的。”姜虞说。
沈知书脑子钝钝的,眸光落在姜虞身侧的影子上,过了会儿才说:“那大约是没睡醒。殿下昨夜睡了么?”
“囫囵眯了一小会儿。”姜虞一五一十地说,忽然话音一转,“我做梦了,将军可有做?”
沈知书猛地抬起眼。
她站在屋檐下,姜虞则靠外一些,半边脸露在暖阳里。单从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过激的情绪。
也看不出她做的是什么梦。
于是沈知书答非所问:“殿下梦见了什么?”
姜虞却将球踢了回来:“将军梦见了什么?”
“我么?”沈知书往外跨了一步,信口胡诌,“我梦见我那朋友煮茶给我喝。殿下呢?”
“我梦见将军送了我一锅粥,结果粥里有毒,我喝了之后没被毒倒,反而开了阴阳眼,能看见人的魂魄。我于是靠这个去外头摆摊,给人算命,挣了不少钱。”
沈知书绷着的脊背放松下来,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梦不都是如此么?”姜虞说,“一向乱七八糟,没有逻辑。”
沈知书“嗯”了一声:“殿下说的很是。”
……看来姜虞并不知前世。她想。
很好。
沈知书其实说不太清内心是什么感受。分明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难以察觉的失落。
就好像看着心悦之人施施然经过自己窗前,而彼时的自己正破了相,样貌丑陋。你既不希望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却又在心底暗暗期冀她推开窗,从过客变成归人。
脑子仍旧很钝。
沈知书将头发束起来,揣着袖摆往廊上走,随口问:“兰苕她们呢?怎么不见?”
姜虞在后头道:“还睡着。”
沈知书刹住脚,猛地扭过头,颇有些不可置信:“还睡着???别是死了。”
“没死,将军别惊讶。”姜虞语气轻淡,“那酒后劲儿足。”
沈知书嘟囔说:“我都醒了。”
“嗯。”姜虞漫不经心地接话,“故我以为将军梦见了什么,以至于早早便醒过来。”
话音又转回来了。沈知书的脊背重新绷紧。
有那么一个瞬间,沈知书几乎要以为姜虞已然恢复记忆,并且知晓自己梦见了过往,然而下一瞬,姜虞却只是摇摇头:“既然将军说梦很寻常,想来大约是昨夜喝得不多的缘故。”
沈知书囫囵应了一声“嗯”,抬脚往廊下走。
而待迈入阳光下后,那些蛰伏在阴暗里的情绪又眨眼消散殆尽了。
是了。沈知书想。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自己忆起前世是个意外,不应让其干扰自己的人生轨迹的。
更遑论那些荒谬的、不应冒头的情愫。
她眨了一下眼,道:“我得回去了。”
姜虞挑眉问:“如此之早么?”
“这还早呢?日上三竿了。”沈知书笑道,“新年第一天,若是不在家,将军府的人估计要闹翻了。知道的说我来给殿下恭贺新岁,那起子不知事的,还不知道呢编排成什么样呢。”
姜虞点点头,又问:“早膳不在府上吃?”
“兰苕她们未醒,殿下亲自下厨?”
姜虞摇摇头:“厨娘回来了几个,她们做的。”
沈知书“哦”了一声,认真地想了一想:“既非殿下做的,便不是非吃不可,我急着回家,下回再来殿下府上用早膳罢。”
姜虞很会抓重点:“如此说来,若是我做的,便是非吃不可了?”
沈知书顿了一下。
她本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殿下别亲自下厨了,当心切着手”,也可以一口应承下来说“好啊”,但她没有。
她问:“殿下会做么?”
“不会。”姜虞一五一十地说,“然我学东西很快。”
沈知书在阳光里闭上眼,想,前世的姜虞做饭很好吃。
自己最贪那碗红豆百合粥的味道,于是即便后期已然辟谷,姜虞也总做与她喝。
既然姜虞并不像是知晓前世的样子……那放纵一回也并非不可。
沈知书于是说:“那好,我想喝红豆百合粥。”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姜虞,不错放她脸上的一丝神色。
姜虞却只是“啊”了一声,神色如常:“原来将军喜欢喝这个。这不难,我学着做一做。”
看来她真的不记得前世,否则自己都几乎将破绽毫无保留地递出去了,她怎会察觉不出?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说不太清是什么感受。
果然还是有点期待姜虞忆起前世的吧。她想。人总是期盼着能与至交有着更深的羁绊。
可是这样不好。
这一辈子,便让姜虞顺风顺水地过下去吧。
别再与自己纠缠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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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揶揄
揶揄:倘或将军对殿下有情,殿下可愿入主将军府?
大约是脑子宿醉导致脑子太钝而沉不住气,沈知书几乎从长公主府落荒而逃。
沈寒潭与何夫人走亲访友去了,姨娘们也回了沈宅,将军府内便陡然冷清了许多。
沈知书踩着脚蹬从马上下来,忽有些不想回府了。
出去走走罢。她想。
她重新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正欲往南行,忽见谢瑾匆匆赶来,遥遥冲着她喊:“上哪儿去?去找淮安殿下?”
一句话引得来往众人侧目。
沈知书:……
于是沈知书“出去走走”的计划泡了汤,一炷香后,与谢瑾在花厅面对面坐下了。
谢瑾满口嚷热,解了外袍,一口气干了三盏凉茶。
沈知书笑道:“你祖母不是高寿么?若我没记错,明儿便是她生辰。你今儿不在家陪着,做什么来?”
谢瑾摆摆手道:“快别提了,我昨晚本在守岁,守着守着,大约太困,便囫囵眯了一会儿。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又梦见了稽元!这回的稽元倒长了一张陌生的脸,我怀疑那是黄三。你说这可是见鬼不是?我登时吓醒了,吃过早膳便往你这儿来,你——”
话音未落,沈知书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谢瑾收了话匣子,挑眉问:“你没吃饭啊?”
沈知书摸摸鼻子,“嗯”了一声。
谢瑾的兴致全然被勾到了这上头:“没吃饭就往外跑?”
沈知书随口道“出去买点吃的”,催着谢瑾往下讲,谢瑾却晃晃脑袋,笑道:“你编也不编些好的。今儿是大年初一,外头哪儿有饭馆开着?便是小摊也不摆。”
沈知书含混地说“忘了”,谢瑾瞥她一眼,老神在在地说:“我看你压根儿不是忘了。说罢,是不是刚从长公主府回来呢?你的那点子事儿别想瞒我。”
“……你今儿找我是八卦来了?”沈知书笑着问,“且说正事要紧。”
谢瑾将手一摊:“我事儿已说完了,来找你是想探讨一下我该如何应对。说到底黄三还年幼,被她母亲拿来挡了枪——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母亲,拿自己亲闺女来当诱饵呢——是故若是直接对付她,我于心不忍,你说如何才能在不伤害孩子的情况下,将黄世忠连锅端了呢?”
说着,她向衣襟里掏出一团方帕,撂向桌台,往沈知书的方向一推:“梅花糕,你且将就着吃些。”
沈知书将其捞过来,却没急着吃,沉吟片刻,有了主意:“咱们暂且按兵不动,若是咱们这边迟迟未有动作,那边也该急了,约莫着下回符老授课时便会有动作。你且让谢大招盘全收,若是黄三提出去谢家看看,便让谢大将她往谢家带。咱们跟黄小朋友谈谈心,孩子嘴应当没那么严,保不齐能抖点什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