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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玉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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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沈知书:……
      因着这一个小插曲,沈知书接下来半个时辰没理谢瑾。
      她一进长公主府就直奔凉亭而去,孤身坐着观山览水。
      兰苕在旁边转悠了好几圈,不知要不要上去打招呼。
      另一小侍子凑上前,轻声问:“兰苕姐姐,怎么啦?”
      兰苕叹了口气:“你瞅沈将军,是想清清静静一人待着的意思么?你说我要不要上去送些茶水?但万一一去就扰人清闲了可怎么办呢?”
      那小侍子被这一通话问得有些呆,片刻后答非所问:“兰苕姐姐,你从前可没有这么顾头顾尾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因为我看不透啊!兰苕心道。
      先是看不透殿下,现如今又看不透沈将军。
      自家主子的心意一向不好猜,譬如她一直搞不懂,殿下为何要拉沈将军当挡箭牌。
      若说是随手拉个人——殿下并非如此草率之人;可若说是深谋远虑——殿下与沈将军此前并无交集,也不知将军的底里,如若将军并非良善之人,反过来拿此事要挟殿下,可如何是好呢?
      她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扯出这么一个理由:殿下知晓自己被“下药”时,是真怕了。
      一怕就慌了神,一慌起来就不管不顾了。
      自己不愿殿下受伤,所以一开始得知此事时,自己对沈将军是抱有浅浅的敌意的——虽然她也知晓这敌意莫名其妙。
      但后来一直无事发生,长公主府倒是越来越安生,皇上也许久未往这儿来了。于是这点荒谬的敌意便转为了欣赏与感激,甚至因夹杂着一丝丝看错人的愧疚,感激之情便愈发浓烈起来。
      所以自己面对沈将军时总会格外瞻前顾后一些,力求为将军打造最舒适的体验。
      将军想寻清净,自己就必然不能上前打扰;将军饿了渴了,自己就勤快地送茶送水;将军冲自己招手,自己就……
      诶等等,将军冲自己招手?!
      兰苕忙里忙慌跑上前,嘴角绽开了有史以来最努力的弧度:“大人所为何事?可是想喝茶?我们这儿有天山普洱、君山银针、沐春锦毫、南枝香雾、西湖沁芽……”
      “停。”沈知书被她笑得有些发毛,温声道,“无妨,不用上茶,我就是想问一下宴会何时开始。”
      兰苕闹了个大红脸,讷讷道:“还有半个时辰呢,将军请再略等一等。”
      沈知书点点头:“知晓了。”
      兰苕忙问:“将军可是饿了?我们这儿有菱花糕,酥油卷儿,梅花烙月酥,酒酿清蒸丸子,豆腐皮水饺……”
      沈知书:……
      怎么长公主这么个清冷的性子,养出来的侍子却喜欢报菜名儿?
      她摆摆手,笑道:“暂且不用,我等着开席。话说回来,你们家主子呢?”
      兰苕恭敬回道:“殿下正在花厅里同其余大人们喝茶呢,将军可要同去?”
      “有哪些大人?”
      “谢瑾谢将军,画眉夫子,此两位将军已熟了。除此之外,还有齐问鼎齐将军,韩佩英韩将军,将军许是不甚熟悉,可要奴婢与将军介绍介绍?”
      沈知书“哟”了一声:“你怎知我不甚熟悉?”
      “殿下曾偶然间提及。”兰苕道,“殿下对将军的喜恶与习性知之良多。”
      她原是想表达“殿下是知恩图报之人”这一意思,待出口后却发觉这话似乎有些跑偏——
      瞧,将军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兰苕摸摸鼻子,赶紧找补了句:“殿下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因着万分感谢将军,故此在将军身上会观察得细致一些,以期在某刻能帮上将军。”
      结果沈知书的眼神更加不对劲了。
      ……自己就知道。沈知书想。
      长公主这是派侍子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来了。
      这侍子先是一通碎嘴迷惑自己,继而直截了当地替长公主表达了“我一直在注视着你,你的所有行止我一清二楚,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儿”这一态度。
      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
      怎么的,昨晚才帮了她第四回,今儿便翻脸不认人?
      皇室之人都薄情,这句话果然没错。
      ……可这侍子的表情似乎很真诚。
      沈知书随即又想,便是长公主没那意思,但若是总被监视着,一举一动对方都了然于心,是个人都会感觉不舒服。
      侍子还在说“要与将军介绍一下吗”等语,沈知书却已然失了兴趣。她腾地站起身,撂下一句“我也去花厅瞅瞅”,将怀里的大氅交与自己的随从,从容轻巧地跨进了厅里。
      厅内的十只眼睛齐齐整整望过来,除长公主外的四人俱起了身。沈知书先朝长公主行了一礼,而后朗声寒暄:“聊得如何?”
      谢瑾接话:“聊得挺好,就好像有你没你都一样。”
      沈知书瞥她一眼,抬手给了她一下:“那我走?”
      “开个玩笑活跃气氛罢了。”谢瑾一把将她扯住了,按至左边上首的椅子里,“这儿没沈将军不行。是吧殿下?”
      她说着,朝长公主看过去,试图拉人附和两句。
      长公主很上道儿:“是这个理。”
      ……你方才不是还让侍子来给我下马威么,这会儿就附和起谢瑾的“没沈将军不行”了?
      沈知书腹诽着,掀起眼皮朝长公主看去。
      四目相对,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长公主又是如此。沈知书想。
      不论说过何话做过何事,脸上都是一派风轻云淡,半点不留痕,就好像万事万物都理所应当。
      直到谢瑾再再度叫了自己一声,沈知书才恍然回神,“呀”了一下:“何事?”
      “方才讨论起来,我教授骑射,齐将军教授耍枪舞剑,韩将军教授用刀,画眉夫子教授轻功。”谢瑾问,“如此分配是否合理?”
      沈知书想了一想:“倒是缺了一样。”
      “什么?”
      “基本功。”沈知书说,“基底不打扎实,其他功夫练得再花里胡哨也是白瞎。就像是人不脚踏实地、真诚待人,站得再高也会跌落。不过这块儿我亲自抓着,倒不用诸位费心。”
      谢瑾笑道:“怎么还讲起人生道理来了?讲与谁听呢?”
      “白讲一通罢了。”沈知书道,“瞎子讲与聋子听,谁对号入座算谁的。何时开宴?”
      她对着谢瑾瞎扯一气,余光里,长公主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眸光无波无澜。
      ……某人是真没听懂自己什么意思,还是听懂了却不以为意?怎么仍旧是这么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
      侍子在一旁回禀“再过一刻钟便开宴,请诸位大人们移步至诚和殿”,沈知书将略为松散的马尾紧了紧,忽然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恰巧走至长公主身侧。
      “殿下今儿精气神似是很好。”她淡声道。
      “嗯?”
      “都说人睡足觉了,精神头足了,便不容易想七想八。”沈知书道,“下官方才那通话原是顺口胡诌的,出口后才觉不妥,倒像是夹枪带棒说与谁听似的。却见殿下似是也未多想,下官这才松了口气。可见殿下精神气足。”
      长公主缓步走着,并未看她,视线落在远方的红梅上:“此言差矣。”
      “嗯?”沈知书笑道,“何处不妥?”
      “我原是多心了的,觉得将军这话分明就是在说与我听。然我又想了一想,我究竟今儿也并未在何处得罪将军……”
      长公主说着,忽然停下脚,将目光转回来,直视上沈知书的眼:“所以莫若将军同我说说,我究竟是何处有了差池?”
      “殿下问我么?你自己不知?”
      “不知。”
      “果真?”
      “千真万确。”姜虞面无表情道,“我若是在此事上骗你,我今夜睡不着觉。”
      沈知书笑起来了:“这个誓未免太轻。”
      “轻么?”姜虞说,“那再加几日。我若是骗你,我一周睡不着。”
      “若你所言是真……”沈知书侧头望过去,眉眼压得很低,“方才你那心腹侍子同我说,你知晓我的喜恶习性,常将我观察入微。我寻思着,殿下这是想同我说‘我眼线遍布,时时监视你’,叫我莫整幺蛾子——”
      “……沈知书。”姜虞淡声打断了她,“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
      前头的大部队已然拉开她俩一段距离,沈知书与姜虞在队伍后头慢悠悠走着。
      暮色穿过墙头往院里蹿,夕阳渺远寂寥。
      “在我心里么?”沈知书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徐徐道,“在我心里,殿下是个好领班,是个好主子,是个好姑姑,唯独不是个好的朋友。”
      “嗯?”
      “我回京后的所有行止,桩桩件件殿下都知晓。然有关殿下之事,我却始终云里雾里。殿下,这不对等。”
      长公主拢着手炉,长身玉立,头顶的碎发被穿墙而过的北风揉着,又被夕阳烘烤成极淡的黄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