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身后的吏员们也都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哪还敢动手。
“既是误会,尚可转圜。”苏照归声音平静无波,但那股威势却一丝无减。“管书手是否该拿出薄册重新登记?至于淤田淹潦乃秋收常态,若被淹,则年末抛荒不缴,这可都是章程,记好。”
一番话堵死了所有借口。管二爷汗流浃背,哪敢再狡辩“加派”?
“是是是。公子明鉴。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小的刚才那么说实在是为张老爷安全着想……水灾的隐患……”管二爷强行解释,却难圆其说,连忙指挥手下,“快。重新登记造册,不要耽误张老爷的正事。”他早没了气势。
苏照归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一字。管二爷如蒙大赦,迅速仓惶带着一群手下遁走了。留下张文逸愣愣坐在田埂上,与其他农户面面相觑。
许久,张文逸挣扎起身,对着仍静静立在田垄旁、斗笠下身影深躬到底:“张文逸……谢先生今日救命护产之恩。大恩不言谢。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他声音带着复杂心绪——感激是强烈的,但忧惧也未减,毕竟这陌生高人搞不好真是大司马王苍的察事郎……
“行路客,苏燧。”苏照归并未摘下斗笠,答道:“不过得知新政一点皮毛,看不过欺人太甚。举手之劳,张兄不必挂怀。”
这时,方才惊惧不敢言的农庄管事凑近:“东家。苏先生说的条陈在理。前日那份盖了大章的纳捐票据上分明写明了秋后征收……管二爷那畜生……”
“别说了,”张文逸打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好收着吧。都告诉其余几家佃宿,我的租期全展到明年春末清算。”
转头,张文逸对苏照归沉痛又略带哽咽地请求道:“苏兄,张某一介落魄……今日……”他看着苏照归的眼睛,一字一字低沉道:
“苏兄保我家业根基片瓦存留,便是张文逸再生之缘人。俗物报恩,久非君子所为……张某此番受辱清议弃友,已决断……弃此京城永不回来。然终咽不下这口气。此身一无所有,唯这几田契,租户们平时都用心,若我就此抛下贱卖,恐……恐由虎狼欺迫糟蹋。苏恩公――”他突然声音拔高,作揖几触地里:
“苏先生既有挥斥之力,必能护此薄田不起争端。张某斗胆……恳请苏先生屈就做几月我家田宅管事。暂代我处置内外庄田一应收支至明年春末,彼时农户们也都租期已到,能徐图后日之计,不至于没生计过这个冬天。”
“本不敢以俗物污先生耳目情义,因……也知先生定是清介之士……唯此为难时节,实需委事信人托管家名。家中古窖里藏存历年积攒的银钱还有几斛……权作管府开销与奉谢先生应得酬礼。”
[新开人物卡:张文逸:友好度90%。]
苏照归静默站着。斗笠下深邃如渊的眼神穿过深黑的田埂,末了轻轻点头。
远处锐健营驻地,若远还闻的换岗号角声隐约传来。
第38章 三七 其网作庄 八大世家根系,谁能……
三七其网作庄
张文逸离去前夜, 张园简陋的书房内。烛火昏黄。
桌上仅置两壶新烫的热黄酒,几样简便腌菜,一碟切开的熟肉。窗外雨声稀疏。
张文逸端起瓷碗, 浑浊的酒液在碗沿晃荡,映着他愈发晦暗的脸色:“苏兄……明日张某便南下归乡。”他声音嘶哑, 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气, “唯余此地基业,全托贤兄之手了。”
苏照归同样举碗,与之轻碰, 发出沉闷一响。他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带着病弱书生特有的沉静:“张兄言重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即是有缘。”
张文逸将那枚触手冰凉、雕工古朴的木盒钥匙和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庄户田产明细、佃租契约的素笺推向苏照归。
“此中便是张某根基所在。连同前街两间铺面租契亦在其中。”他喉头滚动,深深揖了一礼, “全赖维系了。张某回乡,来年春必返来交割清账。若真有不测, 贤兄可自取金玉, 莫叫小人, 践踏了霜……故人予我的这片地。”
苏照归不动声色捕捉关键——未竟话语难道是“霜洲兄予我的这片地”?
系统面板悄然更新:
[任务:“同道之声”(阶段二)完成]
[描述:获得张文逸的绝对信任,取得其名下田庄、店铺的管理权。此乃深入探查新政弊端、接触相关势力的重要据点。]
[奖励:星币+1000万(现资产:-465万); 五维值结算:言灵+8(现58), 精神+20(现58)]
[开启新任务:“农庄烽烟”(阶段一)]
[描述:以“苏管事”身份稳定张文逸农庄内外事务, 观察并利用毗邻军营的地理优势刺探情报(0/1), 维持济安堂联络(0/1)。]
苏照归一边斟酒, 见张文逸半醉, 他便有意引导着话题的脉络:“张兄即将远行,小弟尚有一惑盘桓于心,望张兄不吝以京中故旧见闻为我解惑。”
张文逸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直冲喉管, 呛得他眼眶微红:“贤兄想知道些什么?这长平城,这京畿之地……看着金玉其外,里头啊……早就烂透了。”他语速因酒意和激动而加快,“不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公卿大族嘛。他们……他们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系统提示音]
[任务:“背景探秘”(阶段二:世家门阀)激活]
[说明:利用张文逸的醉后倾诉及对霜洲事件的巨大怨愤,成功诱导并收集八大世家三公六卿的核心情报。获取价值等同于6000万星币的背景资料。]
“愿闻其详。”苏照归的声音平静如水,在张文逸情绪的浪尖稳稳立住船锚。
“好好……说,说。”张文逸显然酒劲彻底上涌,加上胸中块垒不吐不快,指节重重敲在木桌边缘,“排第一等的,自然是那‘朱、紫、金、皂,崔、卢、郑、王’。这八大柱国级别的公卿世家。”他眼中带着愤恨与讥诮,“朱家,”他竖起一根手指,仿佛指点江山,“其祖乃开国大功臣,爵封靖国公,世代掌京畿宿卫大权,在军中根深蒂固。现任家主朱邺,更是大司马的心腹臂膀,锐健营总制就是他亲侄子。专横跋扈,谁敢说个不字?”
“紫……”他眼神飘忽了一下,“紫绶杨家。前朝皇族血脉旁支,顶着个‘弘林杨氏’的虚名,虽不比前朝煊赫,却是清誉最高的门第。以诗礼持家,在文官尤其是州郡牧守之位根基最深。杨氏家主杨若和曾任太子太傅,看似清流,实则……哼,墙头草风罢了。霜洲兄当初在太子面前替范罗文解围,得罪的就是杨家一位旁系子弟。”
他连灌几口酒,辛辣的酒气更冲:“金……自然是金城范氏。”说到这里,张文逸咬牙切齿,恨不得嚼碎那个名字,“范……就是那日在望江楼上带头羞辱霜洲亡兄的始作俑。他家祖上出过三朝宰相,根基深厚,虽无实权高位久矣,却在财赋上渗透极深。管二这些胥吏鹰犬,有一半是他家放出来吃肉的狗。”
“皂衣巷李家。”张文逸的声音充满鄙夷,“就是那个李茂才家。以商贾起家,后来捐钱买了个虚爵,最是势利钻营。长平城一半的当铺、钱柜、米行背后都有他家的影子。新币旧钱怎么兑换?怎么压榨?这勾当就是他李家的看家本事。他家老三就是现在‘市易司’的副提举,专管钱币兑换市价核定。今日给我加的‘役银’,明日可能就变了新花样盘剥百姓。李茂才当年玉津园病得快死了,是霜洲兄亲自照料汤药……”
张文逸越说越激动,涕泪横流:“崔、卢、郑、王……这些就更不用说了。哪个不是树大根深,彼此姻亲勾连,盘踞在京城要害六部衙门?御史台、吏部铨选、礼部贡院。到处都是他们的门生故吏。新政?新政到了他们那里,就成了刀和盾。刮的是我等寒门士子,是天下穷苦百姓……嗝……”
[情报获取度:40%]
“除了这八大柱国,”苏照归适时递过一张手巾,“这朝廷顶上……又站着谁?”
“顶上?”张文逸冷笑连连,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真正掌实权的……只有大司马一人。”他压低了声音,如同嘶鸣,“王苍,王元常。他是先帝破格超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父’。他才是这长平城真正的主人。八大世家争相依附,只为在‘新政’这艘大船上分一杯羹。或者……保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被吃光抹净。”
苏照归目光微凝:“那张兄方才所提‘三公六卿’……”
“呵呵,‘三公’?”张文逸满脸嘲讽,“司空?前年就告老还乡,接任的韩老头是朱家姻亲。司徒?早就被大司马架空,成了聋子的耳朵。太尉?那更滑稽,就是个吉祥物。”他掰着手指数落,“真正的权力都在‘六卿’手里。天官冢宰朱邺兼着(吏部尚书掌人事)、地官司徒由户部杜尚书顶着(杜是李家的走狗)、春官宗伯是礼部侍郎……姓杨。”
“夏官司马自然是大司马自己亲自抓着兵权。秋官司寇……刑部何大胡子,表面上中立,私底下也早被范家打通关节。冬官司空工部……工部那个崔侍郎,就是八大里崔家的三子。什么水利工造的大肥肉,尽归他家掌控。这六部,就是一张网。上面是大司马的手,下面……全是八大世家的根系。谁能在这网里透气?霜洲兄……霜洲兄……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