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隐下放火,更要瞒下断臂……英子年少,当日适逢厢房大火,武林各派对华山颇有微词……你只消对英子说,泄露一派之掌断臂之事,会令华山内忧外患,境遇艰难……他一番赤诚,必然忠心不二,听命无疑……而我是另一个知情者,掌门急于宣告林长萍自裁身亡,我若是识相,就不会再回华山来……秘密,便始终是秘密……”
话到此处,李震山终于撕下了温良的假面,他冷声道:“既然你这般清楚,又为何如此不识相?”
微光里,他站起身,向着刑室慢慢走来:“你不仅拖着这条丢人现眼的断臂回来,由人猜测缘由,还趁着华山将举办武林大会之机,招摇地回来夺纯钧长老的头衔。怎么,想在武林大会上一番作为,来撼动我武林盟主的根基?长萍,你的心思,老夫怎会猜不透,只不过冷眼旁观,想瞧瞧你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罢了。”
“就算掌门已了然我动机不纯,可你依旧只能任我复职,让纯钧长老出席武林大会,不是吗?”
李震山以仁德宽厚闻名,林长萍死而复生,历经劫难后仍回华山效忠,按李震山往日作风,必待林长萍如复得的珍宝,决不会亏待他来让武林诟病。林长萍正是拿捏了这一点,让李震山不得不虚与委蛇,处处谨慎防备。
“长萍,既然已经假死三年,你何必再回来,武林盟如今在老夫带领之下,一派清正,难道你偏要来横生事端,惹得江湖不清净?”
林长萍道:“若真如掌门所说,我不会再回华山来……林长萍会如你所愿,永远‘死’在火烧的一夜……可是,那些怀有阴弱之力的小弟子,你又为何要劫掠他们,那些无辜的孩童,要成为你李震山私欲的牺牲品吗?”
“你连这都知晓了,老夫真当小瞧了你……”李震山停下了脚步,隔着刑室的火光,他的眼瞳深处都是跳跃的火星。危险的靠近令司徒绛下意识警觉,他转过身来,用身体挡住了背后的林长萍。
“阴弱之力,那可是蛊虫的好养料。”司徒医仙细忖之,忽而惊觉,“难道……你的手臂是靠蛊虫在维系?不神谷善驭虫蛊,的确可用此等邪物来驱使你的断臂!”
李震山噙上一抹森然的笑意:“神医,当真慧眼如炬。”
怪不得,蛊虫可是贪得无厌的恶灵。司徒绛道:“恐怕这三年里,你花费了诸多心力浇灌这身体里的邪种,如今越来越无法满足它们的胃口,不得不竭力提取活人的阴弱之力。不过,提炼阴体的过程缓慢,就算你不间断炼得供体的养分,还是极易叫那些蛊虫饿肚子,于是它们不听话得很,这条手臂也愈来愈不像样子。”
“所以老夫才需要司徒先生的助力。”司徒绛每一字的精准,都让李震山的双目放着光。
可是医仙却懒懒一哂:“我当初砍下它的时候,可没想过再把它医好。”
“哈哈哈……”李震山闻言仰头大笑,仿佛在嘲弄司徒绛,讥讽他的自以为是,“你会治的!”
司徒绛道:“哦?李盟主倒是很笃定?”
“老夫自然笃定。”李震山的表情溢出一丝癫狂,“不如,神医先瞧瞧这只手的样子。”
医仙闻之古怪,他看着李震山在几步路远的地方,慢慢脱下了左手的手套,那原被乌丝软甲包裹的臂膀,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他的眼前。
那只手,他已不能更熟悉,他摩挲过,亲吻过,交握过,连指节上的剑茧都了然着清晰的触感。司徒绛听到林长萍在背后亦凝住了呼吸。
那竟然是林长萍的左臂。
第八十七章
空气里的凝结让李震山快慰。
“神医啊,老夫虽怨恨你斩我一臂,但心底还另有感激,若非纯钧长老对神医情根深种,怎会慷慨送老夫一臂?”
司徒绛的眼眸里蹿跃出凶狠的杀意,为了替他赎罪,林长萍斩下了自己完好的左臂,这已然是医仙至恨的痛结。而如今李震山居然堂而皇之地享用了林长萍的断臂,还让最贪婪污腐的蛊虫控制这只手,这简直是糟践!
司徒绛压抑着内心嗜血的戾气,竭力控制着语调:“李盟主,你还了长萍的手,本医自会替你医治。”
李震山轻轻一笑:“神医关心则乱,这话说得仿佛当老夫是三岁孩童。我若还了,先生怎还肯医治?”
医仙道:“依你如今武林盟主的权势地位,在世间找一条新鲜断臂不是什么难事吧。长萍的手臂已经用了三年,医治起来必然不及全新的臂膀来得鲜活,本医亦是为了李盟主你思虑,若在一月之内本医来不及钻研出救治之法,蛊虫失控,这条臂膀也是不能再用的。李盟主是聪明人,应当懂得如何取舍。”
“找条断臂自然不难,神医所说,似乎恳切得很。”李震山望了一眼司徒绛身后的林长萍,那人满身血污,脸上亦干涸着陈血,气息透着一丝虚弱,“不过,不瞒司徒先生,这条手臂还是能撑一段时间的,比如,今早老夫喝了点东西,蛊虫就十分安静。”
“掌门。”林长萍的目光投向了李震山,与他对视了片刻,那视线里隐忍的恳求,让李震山抿唇微笑。
这突兀的停顿没有逃过医仙的眼睛,司徒绛的心骤冷,他仿佛知道了什么,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李盟主……你喝了……什么。”
林长萍制止道:“司徒。”
“你喝了什么……说啊?!”司徒绛失控地望着李震山,期望他说出一种药的名字,或者是不神谷的幻蟾水,无论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只要不是……
李震山怜悯地睨视着他。
如果不是这沉重的锁链困住了司徒绛的手脚,他此刻恐怕已经掐上了李震山的脖子,他想挖他的眼,撕他的嘴,把他抽筋扒皮,将手脚剁成肉泥……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司徒绛慌乱地回过身,林长萍凌乱的头发湿绞在皮肤上,呼出的气息是那么单薄,医仙用颤抖的手擦拭那个人脸上的血污,又移下去碰到他的左肩,那里的窟窿是冰剑拔出后留下的,暗红的血浸满了林长萍的左胸口。
“……是喝的林长萍的血,对吗。”
司徒绛一字一字慢慢吐出,每说一字,撕心裂肺的感觉像被凌迟一样痛苦。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林长萍,震荡的感情鲜血淋漓地暴露在对方的面前,林长萍回望着他,感觉自己的心也皱了:“司徒……我没事。”
司徒绛干涩地启唇,这勉强露出的笑容,却比他落泪的时候还要看着伤心:“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没事这两个字,都在剜我的心。”
三年前,如果他种下的真的是十恶不赦的罪孽,那为什么承受了报应的却是林长萍?还是说,老天爷竟是如此刁钻,要靠折磨他最珍爱的人来惩罚他司徒绛。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上天赢了,从不为恶行感到愧疚的司徒绛,对着林长萍残破不堪的左臂,悔之不及。
“司徒先生,老夫容你考虑,我可以等。”李震山道,“只是等待的日子里,恐怕得辛苦长萍……”
“我治!”
“神医不再想想?”
“我只有一个要求,事成之后,你放了林长萍,还他的手。”
林长萍蹙紧眉心:“司徒。”
司徒绛继续道:“李盟主,你我恩怨,本就与他无干系,你不过是为了牵制我,约束我不在医治途中动手脚,才坚持用长萍的左臂,并囚禁他于此地。既如此,本医在此立誓必会倾力医治李盟主,但林长萍,你之后必须得放,他的手臂,你也必须得还。”
李震山眯起眼睛,他把林长萍折磨至此,的确有威慑司徒绛之心,此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没有林长萍这张底牌,他怎放心任由司徒绛医治。
“先生话到这份上,老夫岂会没有恻隐之心。我答应你,只要神医治好顽疾,老夫会放长萍下山,至于这条断臂,若神医医治得当,老夫也愿意换新。”
司徒绛阴沉道:“好,希望李盟主别忘了今日之言。”
达成交易早在李震山意料之中,他迫不及待地让司徒绛看脉断诊,那条熟悉的手臂就这样横陈在司徒医仙的面前。线条流畅的修长臂膀,偶尔会有微小的突起快速流动过皮肤下的血管,那是蛊虫在维持这只手的“活态”。司徒绛忍着汹涌的酸楚细细听脉,的确如李震山所说,气血通畅,可见蛊虫有序不乱,因为这些贪婪的脏东西,今晨饮了林长萍的血。
司徒绛压着彻骨的恨意,快速走笔写了一张方子,叫李震山先用此方暂压蛊虫。不神谷的虫蛊之术复杂诡秘,非一时片刻可以寻得拔除之法,李震山收拢药方,假仁假义地言谢,心中已存着打算,此方须得由数位名医辩别一番后再谨慎服用。
李震山一走,司徒绛便再也维持不了伪装,他失魂落魄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刑架上的林长萍,血腥味充盈满鼻腔,只感觉到那具身体散发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让他心疼得快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