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王掌门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的确是个能者。不过,他却也有一处缺陷,那便是刚愎自用,聪明反被聪明误。与不神谷周旋,王掌门总时时想抢占先机,尽可能谋夺最大的利益,只是,沈雪隐却更老谋深算,冷血无情,王掌门不是要谈条件吗,他就让他没有条件可谈,一只冰魄蜘蛛,他让他求着来讨劫火金丹。”
“冰魄蜘蛛之毒,你是说……是沈雪隐?”
“当然,我并没有想推卸罪责,最后送他一程的,的确是我。王掌门也许至死都不曾知晓缘由,他大概还以为,蛛毒是你下的,毕竟那时我在山下游历,而长萍你,近身侍奉,半步不离。”
司徒绛也曾于小竹林中无情粉碎林长萍的美好幻想,王观柏死前,忌惮猜疑自己惟一的亲徒,要重换趁手的利刃。在他心中,早早将林长萍视作争权夺利的豺狼,不再具有驱使的价值,而不愿意去相信承认这个事实的人,只有林长萍自己。
“即使如此……即使师父真的糊涂,”林长萍闭了闭眼睛,胸口无比酸涩,“他也是泰岳的掌门,为门派付出过大半生的心血,你可以劝诫他,可以架空他的权力,为何……为何一定要杀他?”
卢岱摇了摇头,林长萍依旧这么天真,他的道太过理想,在无情的现实中只会被溅污。“王掌门向来作风冷硬,独断专行,即使泰岳有数位长老,但在王掌门的威令之下,作效甚微,形同摆设。而长萍你,虽是首座弟子,可你近乎愚忠,有王掌门在,没有人可以阻止泰岳成为不神谷的鹰爪。杀了他,我已保全了他一生的颜面,他如今位列那先祖的高台之上,接受世世代代的泰岳弟子的供奉跪拜,他尊严无损,已是善终。王掌门若真为了一己之私出卖泰岳,让整个门派走上歧途,才真的黄泉路上愧对列祖列宗!”
卢岱的每一个字掷地,都让林长萍心如刀绞。他这一生最敬仰的人,就是他的师父王观柏,在林长萍心中,王观柏为泰岳殚精竭虑,费尽心机,从小师父耳提面命教导他的,亦是忠诚不二,为泰岳执剑一生。林长萍为自己是泰岳掌门之徒而自豪,为自己能在泰岳效忠而满足,可为何到了最后,他却被告知,这一切都是假的,泰岳和他林长萍,在师父王观柏眼中,都只不过是追逐利益的工具,那些美好的师门训诫,只是披着温情外衣的污泥,撕开来,尽是血淋淋的丑恶。
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林长萍虚无地看向卢岱:“那么卢掌门你呢,师父欲与不神谷交易泰岳,你也要与朝廷交易泰岳么。”
卢岱略略惊讶地看向林长萍,接着视线又松下来:“你在怨我,长萍,你认为,我也不珍视泰岳,把它当做筹码去交换是不是。”
“你会吗?”
“我不会。”
卢岱敛眉:“你对泰岳一片赤诚,我卢岱亦然。少时起,我们虽非一师,但志同道合,你我共誓‘至死不变初衷’,我至今未变!与贤王做盟友,是为了泰岳的安危,我从未想过背离泰岳的武道,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亦然。”
林长萍道:“泰岳的安危……刘盟主已死,师父亦已逝,还有什么在威胁泰岳?卢掌门的言下之意,是不神谷的势力仍然渗透在武林之中,甚至可能已愈演愈烈,泰岳想要独善其身,只能另找靠山?”
卢岱笑了笑,他总以为林长萍永远都不会变,可事实上,林长萍又变了,他变得聪明、谨慎,不再那么好欺骗。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回答你的,潘小龙为何在泰岳。”
“小龙是火冥弟子,这与火冥派有关吗?”
“也许你听说了近来火冥与泰岳的纷争,武林盟判了泰岳有过,向火冥派赔礼道歉。但其实,这场争执,是我故意为之的,为的就是泰岳劫下潘小龙一事,从表面上看是因为私仇,瞧不出别的破绽。”
林长萍皱起眉:“潘小龙刚入门派没多久,就被追捕抢掠,甚至重伤,而其他门派陆续亦有新入门的小弟子失踪,这实在诡异,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
“起初我也不解,这些天南地北,毫无联系的小弟子,到底是什么人在猎捕他们。不过,在我救下其中几人后,很快发现了他们身上共同的秘密。”卢岱眯了眯眼睛,“这些人竟都是阴弱之体,他们若是修炼纯阳内功,将阻碍重重,然而若是修炼阴邪之力,则十分得利。倘若聚集了这些人的肉身,则能炼取极强的至阴之气,无论是修炼内功,还是豢养蛊毒,都是上佳的养分。”
林长萍闻言愤然道:“这些都还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刚刚离开父母初拜师门,是什么人如此残忍……!”
“长萍,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这些小弟子,刚入师门就被发现阴弱之体,是什么人有这个能量掌握这么多门派的信息?而劫走潘小龙的黑曜帮,是偶然吗,这个嗜血残忍的帮派,不杀了潘小龙还要关着他,何时变得如此心慈手软了?还有,这几年里,黑曜帮哪怕再是神通广大,难道武林盟就如此不济,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们的据点吗?”
这所有的疑问,慢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林长萍的气息有些不稳:“你……你的意思是……”
卢岱一字一句:“武林盟主,李震山,他逃得脱干系吗。”
华山掌门,武林盟主,林长萍震惊得如被扼住了喉咙。如果卢岱的假设都无差错,那么这一切太可怕了,李震山利用自己的盟主之权,在搜罗整个武林符合阴弱之体的小弟子,而黑曜帮是李震山的一支暗处势力,受他庇护,在四下替他劫掠阴体。即使武林盟中有北遥这样善于情报搜集的门派,可依旧对黑曜帮束手无策,因为这背后有更深的力量在暗中阻碍,有更黑的推手在助黑曜帮躲避武林盟的眼线。
“李震山,是不神谷的另一枚棋子吗?”
“可以这么说。从前王掌门在世,泰岳华山同心同德,王掌门对不神谷心向往之,李掌门自然也不甘人后。只不过,王掌门逝世,我同李震山理念不合,泰岳华山因此切割。他倒会想办法,为了提防泰岳,处心积虑把你诓骗了过去,你林长萍忠心肯卖命,给华山当一把利剑恐怕他做梦都要笑醒。他以为,用九鼎长老之位收服你,便能得到一个俯首帖耳的纯钧长老吗?他错了,你林长萍,是我泰岳的弟子,你的骨血里,有泰岳的名字,你永远都无法对泰岳无情,你更不会对李震山的一切指令唯命是从,譬如……你决然不肯娶李阮慧为妻。”
林长萍沉吟片刻:“慧娘之事,是我亏欠她,亏欠李家。李震山当日收容了我,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在慧娘一事上,是我林长萍有过错。”
“你错在何处,”卢岱冷淡地笑了,“错在不爱她,还是错在爱上一个渣滓?”
林长萍顿了顿,接着,他直视他的目光,湛亮的眼瞳里是坚定无疑的果断。他清楚地说道:“他不是渣滓。”
悄无声息的,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流逝而去。卢岱听到了早已怀疑过、证明过、最终后悔过的回答,这回音直达他内心深处,把一些最干净清澈的秘密,冰冷地打散开去。他看不清里面还余下什么,似一阵空洞的风从胸口呼啸而过,最终被吹散、拂去,消逝于无形。
卢岱就这样静静看了他许久,最后,他终收回视线,道:“也许你尚且担忧那个潘小龙的安危,也对我方才的话抱有疑虑,不如,你去亲眼见见他吧,他正住在净月居养伤。”
林长萍的确心有怀疑,不敢把卢岱的话全部取信,没想到对方已将他看破,他也正有探看潘小龙之意,便点头道:“好。”
林长萍正要离去,卢岱忽然在背后叫住他:“长萍。”
他回过身,左臂空荡的袖子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卢岱看着那片衣袖,又笑了。
“三清殿里,你还会再冻睡着吗。”
这个笑容,隐匿如极黑的夜中,忽明忽暗的萤火。林长萍忽然说不出话来,空旷的三清殿里,他们终于一个是泰岳掌门,一个是不再回头,引身而去的弃徒。
第八十章
净月居,是泰岳一处清幽安宁之地。潘小龙在净月居的别院暂养,他伤势有所好转,可以下床走动,正扶着墙慢慢挪着步子,听到声响抬头,一眼便见到了推门而入的林长萍。
“常哥哥!”潘小龙欣喜地喊道,他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居然真的是曾经在坞城救下他,一直对他照拂有加的常哥哥。
“是我,小龙。”林长萍见到潘小龙安然无恙,精神还比以往好,终放下心来,上前把他扶住,搀着让他坐到了椅子上。
历经一番波折,还在黑曜帮手中过了段暗无天日的囚禁日子,潘小龙年纪小,见到一直信赖敬仰的林长萍,眼眶红红地吸着鼻子。林长萍知道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潘小龙这段时间经历的事堪称可怕的噩梦了,三番五次被劫掳,胆战心惊度日,只怕活得犹如惊弓之鸟。好在,潘小龙对自己尚且信任,林长萍问询他一直以来历受的遭遇,这孩子便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向林长萍一五一十地倾吐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