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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萍侠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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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天大亮了,鸟声在屋外树梢上婉转啼鸣,司徒绛喘着气,翻身躺在炼药房的台阶上,全身放松地起伏着胸膛。成功了,总算成功了,鼎中的液体呈着透明的微红色,还在释放着烫手的热气,司徒绛嘴唇泛白,手臂上还草草绑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紧,却止不住胸中不断满溢的高昂情绪,断断续续地大笑起来。
      从未觉得救人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他要回长安了,和那个人一起,他们要回飞鸾宫,富贵与相守,一个不缺,从此两全。这一次,司徒绛想,自己不会再后悔,也绝对不会再独自过活,因为他已不习惯了,他需要林长萍。
      行馆背面的湖上九曲亭,是不神谷难得沾染江湖气的地方,那九个亭子一个个相连,底下是宁静的湖水,意境极像嵩山剑冢湖名景十里亭。司徒绛一袭绣银轻衫,头发因为沐浴还未全干,只结了一枚凝绿的玉穗,在漆色中分外明晰。他远远地望去,人已经到了,身影熟悉得好看,他站在最末的一个亭中,风吹起罩在外面的一层纱衫,露出腰间佩戴的纯钧剑,与九曲亭的气息融合在一起。
      初秋的风,闻起来都心旷神怡。司徒绛一步一步走向他,曲折的长廊是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想那个人应该早察觉到了,可是却不见对方转过身来,司徒医仙勾起嘴角,不过几个亭子,难道还走不到你面前来么。他心情畅快,不由加快脚步,既想急于说出解药制成一事,又希望瞧一瞧那人担心的表情,多摆一会儿架子。
      “我挑的地方如何,”医仙踏上最后一个亭子,笑着,“赴约的好地方吧。”
      对面的人等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司徒绛对上他的眼睛,整个人愣了愣,那目光里透着一层疏离的陌生,既冷漠,又遥远,说不清的一种距离感,林长萍从来没有这么看过自己,连第一次相见的时候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流露这样的眼神。
      “长萍?”他几乎快要不确定,很快,视线略往下移,对方右脸上的一道伤痕,不算短的长度,正刚刚结好刺眼的痂。司徒绛的脸色瞬间变了,在某种程度上,他比林长萍要更爱惜那副容貌得多,也许在林长萍眼里,样貌损伤就和身体受伤一样,两者并无区别,然而在司徒医仙眼里,那道疤就跟剜在他心口上一样,看得人直愣愣地肉痛。
      “怎么回事!”司徒绛都不知该对谁发火,这木头和谁交手了?沈雪隐,还是不神谷谷主?难道他遇到了右护法云华,不小心遭了对方暗算?他不知道有多想质问那人,然而一对上林长萍的眼睛,司徒绛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长萍没有回答他,只举起一张带着字迹的纸条,慢慢捏到手心里,“我以为自己不会来,但是这是最后一次。”
      熟悉的声音本来叫人安心,然而那说出来的句子,却像没有温度的利刃。司徒绛也察觉到了不同,他沉下表情:“什么叫最后一次。”
      林长萍背靠着夕阳,金色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就仿佛虚幻的一样:“我身为纯钧长老,要为华山尽忠职守,现在是,今后也是,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
      他的嗓音是那么平静,连从里面找寻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做不到。如果这是欺骗,那么林长萍是多么进步神速,因为他得连自己都去欺骗相信,这些话都是真的。
      “永远不可能改变……”司徒绛嘲弄得大笑起来,笑累了,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眼睑因为发狠而细微地发颤,“你后悔了?”
      “……是,我很后悔。”
      “你那天答应的,都是骗我的?你是为了骗我炼制解药,为了救那些毫无干系的人,才那么说的吗!华山只是需要一个能卖血卖命的剑士,这跟泰岳有什么分别?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每一次都是选的它们!只有被放弃了,无处可去的时候,你林长萍才会想到我,我司徒绛在你心里的价值,就仅仅只是如此?”
      “我心中除了忠与义,没有其他东西。”林长萍闭了闭眼睛,“从今以后,希望与司徒先生再无瓜葛,解药之事,华山不需要你的恩惠。在下赴约只为了这几句话,言尽于此,告辞。”
      司徒绛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愤怒,质问,疑惑,怎么样都好,他要问林长萍,他不能放那个人走。然而,林长萍却已经对他无话可说,他就这么寥寥数语,越过司徒绛走出了亭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司徒医仙都不能相信,短短的几天而已,那个人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而不久前的夜晚,他们明明还相拥着期许过未来。
      “林长萍!”他大声喊道,“如果我说我已研制出解药,可以救你想救的那些人呢!”
      那个人在长廊上停下,却没有回头:“有劳阁下费心,已不需要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留恋,连最想要的解药,林长萍都不为所动了。眼看着他又要走,司徒绛快速从腰间翻出一物,两指一夹用内力飞射了出去,指力精准,速度极快,林长萍不得不避身一挡,回身接下了攻击,展开手掌一看,没想到竟是一只半透明的药瓶。
      浅风散开,司徒医仙轻功落下,袍袖拂过,左手抓过了林长萍拿着药瓶的手腕。
      “这是你的,”他斩钉截铁,“你是我的。”
      休想,林长萍休想回去做华山长老,去过那些受人爱戴的日子,自己将最宝贵的荣华与他分享,毫无保留地把过去撕开给他看,如今却换来两个字“后悔”?不可能,林长萍想都别想。
      司徒医仙下手是使了力道的,然而凭武力与技巧,他并不是林长萍的对手,对方拆招极快,很快将司徒绛挣开,医仙不死心,再次擒住林长萍肩膀的时候被他忽然出掌,两指在手臂上扣住经脉,内力一推瞬间被震退了数步。
      肩上的伤口……林长萍呼吸紊乱地略一后退,看着几步外的司徒绛,突然抬手一掷,将手中之物丢入了湖中。那药瓶子咚得一声落出水声,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司徒绛望了会儿湖面,胸中不受控制地一阵钝痛,他抬起头,好不容易才咬牙说出几个字:“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吸你功力。”
      只要吸走他体内的真气,就算再好的剑术技巧又有何能耐。司徒绛身体里缺血,缺内力,就像饥饿了许多天的恶狼,一旦吸收林长萍多年精粹的淳厚功力,必定一发不可收拾。林长萍在这样的吸食里一步都走不了,只要司徒绛舍得。
      “你可以试试看。”对面的人解下佩剑握到手中,“告辞。”
      九曲亭蜿蜒曲折,但是它始终是有终点的,一直到林长萍走上岸,司徒绛都没有狠下心出手。他的左手被林长萍扣了经脉,无力地垂在身侧,黑血顺着手指滴下来,是小臂上的割伤裂开了,断断续续砸在木板上。
      夕阳,无动于衷地安静着,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第五十一章
      院子的门推开,徐折缨抬眼一看,林长萍回来了,方才进屋送药不见人影,他便心有猜疑。究竟因为什么让他必须负伤外出徐折缨不知道,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林长萍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少年人从石凳上站起来,他得问问他,还有什么隐瞒着大家,可奇怪的是,林长萍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喉间一股腥甜,林长萍眉心一皱,终于张嘴将翻涌的血水吐了出来。他用手摸了下肩膀,那里濡湿着,拿下来一看掌心都是刺目的颜色。手掌变成了几个重影,林长萍晃了晃视线,竟在心里庆幸这受到蛊虫影响的眼睛,否则他想象不出,在对上司徒绛的目光之后,自己会变得多么无所遁形。
      伪装,谎言,他并不擅长,也很难学习。在被触碰到肩膀的时候,他几乎做不到维持表面的冷静。林长萍害怕对方看到伤口后露出的某个熟悉的表情,司徒医仙才是天生的表演者,那表情,会让人动情,入戏,信以为真。
      林长萍痛恨这样的自己,因为他的一时意气,放弃了解药,放弃了那么多条人命,然而一旦他接受了解药,无疑是在让华山陷入危险,他明明知道,司徒绛一行人会对华山不利。
      心绪紊乱,似乎有一道声音遥远地传来,林长萍回身望去,什么都没看到,景象都像蒙了一层雾气一样,他闭了闭眼睛,转过身,面前多了一团阴影。
      “你的眼睛怎么了?”徐折缨看到对方皱紧着眉心,焦点是茫然的。
      “你……前辈!前辈!”
      这一次运功治疗,终于发现了林长萍身体的异常。徐折缨的内力仿佛被三股吸力不易察觉地吸收,那力量非常隐蔽,以至于之前都无人察觉。然而他可以确定的是,林长萍一定是中了毒,有什么东西寄居在他体内,每时每刻在吸食着所有它可以获得的养分。
      “英……子……你停手吧……”林长萍刺痛得睁不开眼睛。
      徐折缨十分执拗:“告诉我那是什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