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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萍侠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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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朱绡作帐,内室点了凝神固元的香料,烧在铜鼎里,熏得帐尾也是浓郁。方晏闻了闻这味道,挂好帘帷,望向横榻上支着手臂闭目的人:“怎么今天用这个香?你不是最不喜欢这个味的么?”
      司徒绛阖着眼睛,只不耐地动了动嘴皮子:“不是叫你别来这里。”
      “你叫我不来我就不来?”方晏哼了声,帮他把铜鼎里的香料拨了拨,见烧得少了,又抓了一小把进去补足,“我还不是担心你哪天死了没人收尸。”
      气味一浓,司徒绛忍不住咳了起来,起初不过咳嗽数下,后来直接坐了起来,就着手边的冷茶不管不顾地喝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方晏惊了,上前想扶他,被他拦了拦,又不敢动他。茶盏见了底,司徒医仙才顺了气,医仙多考究的一个人,这么不挑剔地把茶渣滓都喝下去,可见内息翻涌得多厉害。方晏半跪着看了看他的脸色,整个表情立时转而凝重。“你去了哪里?为什么像是受了伤,还积了毒素!”一摸手腕,触手冰凉,“哪个冰寒之地么?”
      司徒绛受了内伤,点着顶不爱闻的香料养神,此时神色倦怠,只推开他:“本医的身体,本医自己料理得了,你布置得如何,能从这鬼地方逃走么?”
      “还在尽力部署,西边那一片水域毗邻右护法云华的寝殿,恐怕西边也不方便接应。”
      “云华?”脑子里首先浮现的就是手背上烧伤的灼痕,“魔教的那个大弟子?”
      “是,不知何故他竟做了不神谷的右护法……你怎么会知晓他?”
      “没什么……”司徒绛嘴唇发白,恼道,“东西南北都不行,那本医何时才能走得成?”
      方晏咬了咬嘴唇:“你气什么,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又岂会央求师父让我来不神谷。难道我希望你受制于此,整日被人威胁逼迫吗?当时在岳山脚下,眼睁睁看着姓沈的将你打伤,我心中有多懊恼,如果当时不同你置气,甘心留在飞鸾宫的话……如果不是硬要回泰岳,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司徒,如今我再也不会那样了,逃出去后,我就和你一同回长安,回飞鸾宫,师父那里,我自去领罚。”
      听到这样的话,着实让司徒医仙好好看了一回方晏,眼前人一身秀逸装扮,肤白目黑,泰岳派的首座弟子服终归养人眼。他心情转好,遂噙笑道:“你如今性子倒温顺了,当初烈得跟匹野马似的,叫你待在飞鸾宫就恨不得吃了本医,三天两头使性子,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
      “我因为什么,你不懂么。”方晏自下而上地望着他,对方的笑容,依旧与一如既往的纵容一样。他每一次的反抗,都被那人用这样的笑意注视着,然而自己想要的,却是希望看到那张脸上,会出现曾经见过的最生动不过的表情。
      医仙不以为然:“那都是贤王赏的人,你总不能要求本医把她们都打发回去,叫贤王难堪吧。”
      对方的脸上马上浮现出熟悉的愠怒,司徒绛懒懒的:“好了,要真这么讨厌她们,大不了回去以后都赶走,这可高兴了?”
      “你才舍不得。”嘴上这么说,但是眼睛里却是动摇地亮起光彩。
      “本医有必要骗你么,不过这些事,可不得等出了不神谷才能料理?你要想早点跟我回长安,还是叫你那些师兄弟快些弄条逃路出来,本医对着那个丑谷主,连一时片刻都待不下去。”
      “怎么忽然这么想要离开不神谷,这么急着回长安了?还有身上的伤,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来的……”方晏抬眼,摇了摇头,“我不信,你当真愿意从今往后,飞鸾宫里只有你我二人?”
      遣散佳人,日日夜夜见到的都是同一张脸,这样的日子,他曾经光凭想象,就害怕不迭地逃避了。司徒医仙沉吟片刻,忽然举起右手:“我司徒绛今日起誓,从此以后,飞鸾宫中只有两人,一生一世,永不背离,如违此誓,愿此生财帛尽散,沦为低贱猪狗,不得善终。”
      字字掷地,毫不虚假推诿,方晏都愣了。从未想过司徒绛会愿意立这种誓言,金银财富之于他有多重要,方晏不过是想激那人说几句情话,没想到听到这番剖白,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岂是区区情话,世间最炽烈的爱语都不为过,那些语句之下隐藏的情感,就算像雾里看花般捉摸不定,都足以令人动容。
      他忽然抱住司徒绛,双手在背后慢慢攥紧了。方晏道:“对不起,我不该试探你。我知道你已经见到了林长萍……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惧怕,唯独只有他。因为当初是他拒绝了你,所以我知道,你必定不会甘心……”
      “方晏。”司徒绛打断他,接着语调温和的,“我跟林长萍的事,你不都清楚么。”
      怀里的人慢慢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舍得下华山纯钧长老的头衔?”
      “你觉得,我上了他那么多次还不厌烦?全天下都知道,林长萍古板木讷,他这个人啊,在床上换个姿势都要了他的命,替本医舔一次还得又哄又骗,我累不累?”
      方晏皱了皱眉。
      “你别不高兴,我的确见了他几次,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泰岳的事,本医才没意愿插手,要不是贤王让本医负责这支武林势力,我难道会配合你那卢掌门,牺牲色相去打探华山?信誓旦旦地说从林长萍这边入手你不会介意,如今摆出这幅脸色,又想让本医如何?”
      方晏松开手,与司徒绛对视片刻。司徒医仙说得言辞恳切,于他而言,的确没有比让贤王满意更重要的差事。就像司徒绛曾经多么厌恶泰岳,排斥卢岱,到了双方接洽之时,他依旧遵着贤王之令,代表朝廷与泰岳结盟。过了一会儿,方晏突然吻了上去,嘴唇相贴后放开,快速道:“我很快就会救你出去。”
      司徒医仙不言,只顺势伸手托住了他的背脊。方晏笑了笑,张嘴加深了方才的吻,小别情热,很快手指开始在胸前慢慢抚摸,循着领扣的形状来回拨弄。
      “本医可是受了内伤的。”
      “我不管……”
      细微一声响动,司徒绛敏锐地睁开眼睛。
      “有声音!”
      方晏被他拉开双手,好不容易解开的扣子才散了两颗。
      “不过是风声罢了,我进来的时候没关紧门。”
      “啧,你也不怕被人发觉了,就不懂得谨慎点吗?”
      方晏赌了气:“怕什么,怕被哪个相好看见?”看着司徒绛的脸色,他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司徒医仙不放心,起身看了一圈,到门口的时候发现确实阖着门,没有闭紧。他伸手拉开,独自走到外面,风声很大,又下起了雨,天空如倾了墨一般,到处透着阴沉的颜色。
      方晏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拨着茶盏里的茶芯,他将视线慢慢飘向最外一层的帐帷,角落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连来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到底是隐藏内息的不二高手,除了将他引来的自己外,不会有第二人能够发现得了。就连那人最后的失误,也是遮掩得完美,都不能让司徒绛觉察出端倪。
      方晏眯起眼睛,周身舒展地,躺倒在了朱红的榻上。
      第四十八章
      脚下似乎没什么知觉,缺乏意识去控制,只重复地,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着。林长萍走了一会儿,不知多久,感觉脸上好像有些凉意,伸手一摸,才发觉原来已经下了很久的细雨,衣衫也早就浸湿了。
      不知道是在哪里,也没有思考任何东西,仿佛被抽去了一部分魂灵,躯体里变得空荡荡的。林长萍仰头望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想起一心赶回泰岳那天,整个林子里落下的厚重扑簌的雨。那时候,他濒死一般,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但是心脏却是热的,跳动着的,所有的希望,都在远处的那一抹黛色的山,沉静,肃穆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别想逃……”记忆里仿佛已成遥远的声音。
      “林长萍,你别想逃。”那双凝视的眼睛像是属于一头饿极了的狼,在雨中幽幽地发光,似乎一经捕猎,就再也不要妄想他松口。
      忽然之间透不过气来,林长萍低下头缓了缓,却终于伴随了一阵后知后觉的刺痛,在胸腔里密密麻麻地结了一路。怪异的是,这细雨明明没有什么侵略性,然而此时却犹如一根又一根绵软细针,透过衣料,刺穿皮肤,一直埋没入血液里,说不清是凉,还是疼,但是格外地清晰。
      那个人曾说,人心这种东西,装得好的时候叫有情,懒得装的时候,便皆是丑陋不堪。没想到,他竟是对的。
      长安……原来,在还没开始之前,一切已经提前结束了。
      河水缓缓流淌,潮湿的植物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显得很安静,侍者们都找了地方避雨,护法殿的园子立时转而冷清。乌莲结束了巡逻,撑着伞从偏殿出来,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远远地在前,漫无目的地在雨中毫无遮蔽,让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这个人……乌莲敛眉,嘴上噙起一抹笑意,不会认错,当日一战,即使他忘了,他的剑也忘不了。堂堂华山纯钧长老,在不神谷护法殿里毫无顾忌地穿行,是不是太悠哉了点?乌莲手腕一转,右手的伞便飞速旋转向林长萍袭去,眼看着就要接近,只见那人仿佛本能一般骤然拔出佩剑,凌厉地转身一劈,当即把那油纸伞炸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