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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萍侠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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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一名山中猎人在雪地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寒风如刀,往近处一探,女尸白骨都露在外头,血肉糊在一起,死状甚惨。山中寻仇抛尸并非奇事,猎户寻思着想搜些钱财出来,没想到一将那女人翻过身来,怀里包得紧紧实实的一个婴儿,露出来一个熟睡的脑袋。
      女尸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这个婴儿,都被猎人带了回来。孩子很快长大,没想到却体弱多病,非但不能帮忙做事,还多一张嘴吃饭。猎人后悔不迭,几次将他丢去山里,他竟能奇迹般地爬回来,回来也不哭,仿佛不知道自己是被遗弃,只笑着喊爹和娘。很快,猎人之妻也有了身孕,便与猎人商议将这孤儿连同打下来的野兽一起去集市贱卖。那孩子虽未懂事,却生得极其聪敏,被装进篮子之后很快察觉了异样,张开手臂冲着猎户妻喊着要娘抱。
      猎户妻不理,只盖上了篮子的盖子,叮嘱猎人早去早回。猎人点点头,背着东西就往外走,没想到一开屋门,一群江湖剑客忽然闯入,二话不说拔刀就砍,猎人被迎面斩下一剑,当场暴毙,篮子里的孩子滚了出来,所有利剑顿时都向他砍去……
      猎户妻惊恐不已,瘫倒在桌脚下大气不敢出,只听见耳边惨叫不绝,可怖非常。不知过去多久,四周似乎安静下来,她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地江湖剑客,仿佛被人吸干了似的,已干瘪得不成人形。而那个孩子毫发无损,他听到声响转过身来,接着跨过人群,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前所未有的惊惧攫住了她,意识里出现一个声音:这是个怪物,是个完完全全的怪物。那妇人拼了命地想爬起来往外逃,然而除了靠着桌脚,她在恐惧中都根本支不起身子。桌子上的东西被她七零八落撞得落掉了一地,在那孩子靠近她,忽然笑起来的时候,猎户妻猛地抓起一把针线,目露凶光地奋力挥了上去。
      “娘……”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字,却被生生掐灭了后来的音节。她按倒那孩子,七八把针线在他脸上用力扎下去。那孩子痛得惨叫起来,双手胡乱挥舞,又让她惊得连忙将针拔出来,再一次扎进对方的眼睛里。
      “啊啊啊——!”
      山林里的这间小屋,转瞬间只剩下了血腥味。
      很多年后,司徒绛发现他再也消不去这左眼下的印记。无论用什么药,只会让这针痕更加突显,最后竟化成了一枚红痣模样的符号,永远刻在了脸上。
      胜于纁,烈于绯,他为自己起名一个绛字,来记这刺血仇辱。
      “那时候,我总是不敢睡,怕什么时候睡熟了,就被扔去了林子里。黑夜里,我被装在篮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偷偷记下来路,为了最后能够爬回去……要是下雪,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埋在雪地里。然而到了家,却还要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为了不被抛弃,讨好地喊爹喊娘……”
      林长萍伸手轻轻擦过他的眼角,那枚红痣替他平添了一层邪狞之气,原来只因它的缘起,本就不甚美满。
      “……那后来呢,你如何得以活下来?”
      司徒绛望着他:“起初,真以为自己会死。但是人就是如此,只要想求生,总能苟且偷生地活下去。我在江湖里漂泊了一段时间,慢慢学会了怎么吃得饱,怎么抢到住的地方。也许一直这么下去,我不过就是个惯偷、乞丐,最低贱最不堪的蝼蚁……可是机缘巧合,我遇到一群异域僧侣,目睹他们被人截杀,我一直躲到晚上,确认杀手不会再来,便跑出来,偷了那群僧侣随身携带的财帛。原以为会大发一笔横财,没想到剪开他们的袈裟,却意外发现了十本暗藏的医书。当时细想,也许正是这十本医书让他们招来杀身之祸,可见这是个天大的便宜,我司徒绛既然得了,岂有不占之理?于是一连数年,我始终翻阅研读,最终学了一身奇门医术,慢慢发觉了自己吸食他人内功的异禀,直到最后,我终于拥有了荣华富贵,我便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过那些衣不蔽体的日子,让暖香一年四季都盈满楼宇,永远忘记冬夜的滋味。”
      一个人不可能生来就对周遭充满戒备,除非他尝过太多苦痛折磨,才导致除了他自己,对任何人事都渐渐丧失了信任。林长萍想起他们初见时的种种,曾经的司徒绛,也对自己布满防备,而如今,他愿意向他诉说一切,即使,他依然是那个吝惜善意的司徒医仙。
      “司徒。”
      林长萍喊了他一声,伸出手将司徒绛拉了过来。黑夜里,司徒医仙只感觉到一个平静安宁的拥抱,混着林长萍身上的味道,周身都是暖烘烘的。
      “被你这么抱着,怎么仿佛本医是个女的?”他不满地抱怨了一声,接着把头埋进林长萍的颈窝里,得意道,“不过也挺好的……”
      他们之间或许从未说过什么,但是这无言的相拥里,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倾诉得多。
      许久,司徒绛道:“长萍,跟我走吧。飞鸾宫里的其他人我都可以赶走,除了地方换了,我们还跟小竹林里一样。”
      林长萍顿了顿:“……对不起,我不能走。”
      “为什么?”司徒绛抬起头来,“你可不欠华山,休想拿这个搪塞我。”
      “这么多武林人士中蛊受困……”
      “我治,我替你统统治了!”
      “而且刘盟主之死还未明了。”
      “与你相干吗?”医仙毫不留情,“人又不是你杀的,既然是与你无关的事情,何必管一个死人明不明了?”
      “可是武林之中……”
      “武林这么大,是你林长萍一己之力可以挽回的么?告诉你,本医话就放这儿了,你要么跟我走,要么,我就跟你去华山,该怎么同那些正道人士解释我的身份,这可是林大侠自己的事。”
      耍无赖是司徒医仙的固有招数,奈何的确正中林长萍的软肋。
      “司徒,不要错认了你的一时兴起,也许真的成真了,又有一天会后悔。”
      言外之意,他始终记得小竹林的结局是什么。司徒绛道:“我只知道,这次若再放走林长萍,本医一定后悔。长萍,不要再犹豫拒绝,我可以退让,你为什么不能够做出些许放弃?难道本医在你心里,比起那些江湖道义,就这么不值一提,你连试都不愿意试,就这么任我走么?”
      司徒绛的话,林长萍是明白的,他的确没有对方的勇气,也有输不起的顾虑。曾经,他们从分别,到各奔前程,再不相见,可以做到两相忘。那也是林长萍最后选择华山的理由,想要回到从前的生活,回到从未改变过的往昔,为了这一点,他可以一直忍耐下去。然而再度重逢,他知道那已是不可能了,华山不是泰岳,他也不能自欺欺人地,装作自己从未遇见过司徒绛。
      并不确定未来将会如何,但是不敢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林长萍沉吟片刻:“……等不神谷的事情一了,我回到华山复了命,才能答应。”
      什么,那个人居然真的应允了,司徒医仙犹如梦中:“当真?”
      “是。”
      “当真!没有骗我?”
      “没有。”
      司徒绛瞪了好一会儿眼睛,终于确信方才并不是出现幻觉:“那还等什么,快!那些武林人中了什么蛊,待本医看了马上去研制解药!”
      “喂,等等……”
      “之前说地牢是吧,我知道在哪,不用担心我。”
      “你在做什么,那是我的衣服……司徒!”
      “砰”,一声巨响,谁也不知道纯钧长老的屋子忽然发生了什么,只是蓬莱馆的夜空中,隐约挣出一颗流星,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第四十六章
      能得到司徒绛的帮助,蛊毒可破,营救必然会变得顺利许多。天一亮,林长萍就集合了华山弟子,部署了一条隐蔽路线,一方面要不留痕迹地逐一解救出受困众人,另一方面联系华山的外界力量,安排船只接应。然而重中之重,是要寻找一个恰当时机,商议之下,唯有在八月十五的祭天之日,才有可能高度集中不神谷的守备力量,分散全谷的注意力,让营救计划最大限度地成功。
      距离祭天只剩下不足一月的时间,情势紧急,路线也需要实地探测一番。林长萍计划预留一半弟子参加祭天,留意罩阳神功的动向,另一半弟子参与营救,而由于瘴林多毒,路线由他亲自勘测。林长萍将泰岳的避毒心法都传授给了在场弟子,恐怕到时难免会有意外发生,有此心法,进入瘴林之时暂且可以应对一二。
      “可是长老,这些计划必须都得在有解药的情况下,若是不能拿到解药,那么多被困的人,凭我们一派之力恐怕……”
      “放心,解药不会出差错,就按照计划来便可。”凭他对司徒绛的了解,只要那个人决定了,就没有研制不出的药,虽说是那十本医书为他带来机缘,但若缺乏天赋,是无法真正达到化境的。司徒绛是奇医,有他在,配出解药不成问题。